午时三刻，南门。
萧鸢远远看见城门大开，守军不到二十人，甲胄不整，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人数不对——按常例，南门白天的守军至少三十人，现在少了将近一半，而且站姿松散，不像赵崇远的亲兵，倒像是临时抓来的壮丁。
有人在帮她清场。
这个念头在萧鸢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没有时间细想，催马加速。乌云从快步变成疾驰，身后两千三百骑跟着提速，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夏天的闷雷滚过大地。
守军终于注意到了这支队伍。一个领头的军官从城墙根下跳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张了张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认出了那面旗——玄色的旗面上没有任何纹章图案，只有一道银色的滚边。那是玄甲军的军旗，没有文字，没有图腾，但整个大梁的军队都知道这面旗意味着什么。
“关、关门！”那军官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尖得走了调。
但来不及了。
乌云已经冲到了城门前。萧鸢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一眼。乌云从城门中间穿了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身后的玄甲骑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守军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拦得住。
从入城到控制南门，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萧鸢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韩崇正在指挥士兵接管城防，周海带着京畿大营的五千人紧随其后，已经进了城门。一切都比她预想的顺利。
“将军，”韩崇策马跑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南门拿下了，兄弟们正在往皇城方向推进。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赵崇远的人好像都缩在皇城里。”
萧鸢点了点头。赵崇远把主力都集中在皇城，说明他早就料到她会从城外打进来。他不在乎城门，他在乎的是皇城——因为皇城里面住着皇帝，住着太后，住着这天下最值钱的人质。
只要皇城在他手里，他就还有翻盘的筹码。
“去皇城，”萧鸢调转马头，“快。”
皇城。
李昭站在宫门的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涌过长街。
她的位置是整座皇城的制高点，可以看见南门的方向，也可以看见皇城内外的一切动静。从萧鸢入城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这里了。灰衣人劝她下去，说这里太危险，万一赵崇远的人冲上来——她没听。
她要亲眼看着萧鸢走进来。
七年前，她站在同一座城楼上，看着萧鸢被押上刑场。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她站在这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袖中的手却掐出了血。她看着萧鸢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远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一眼，也许是最后一眼了。
今天她想的是：这一眼，是七年来第一眼。
“殿下，”灰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赵崇远的人动了。宫门那边，他调了两千人过去，看样子是要死守。”
李昭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长街上那片黑色的潮水，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甚至看见了那面玄色的军旗，看见了旗下那个骑黑马的身影。
萧鸢。
她看不清萧鸢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萧鸢。骑马的姿势，挥剑的动作，甚至那个微微前倾的身形——这些细节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宫门不会关的。”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灰衣人愣了一下。
李昭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宫门里面，有本宫的人。”
宫门内侧，赵崇远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站在宫门内侧，面前是两千五百名严阵以待的亲兵，身后是紧闭的宫门。按照他的计划，萧鸢就算进了城，也攻不破皇城。皇城的城墙高六丈，城门是铁铸的，没有攻城器械，再多的兵力也打不进来。他只需要撑过今天，等太后那边把事情办完，萧鸢就是瓮中之鳖。
但计划出了岔子。
“侯爷，”王莽策马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宫门的守军……少了一半。”
赵崇远猛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末将刚才去查岗，发现宫门两侧的箭楼里没人，城门后面的守军也不见了。末将问了几个兄弟，他们说——那些人半个时辰前被调走了，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赵崇远的脸彻底黑了。
太后。他被太后卖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太后被李昭骗了。他不知道李昭用了什么手段让太后调走了宫门的守军，但他知道一件事——宫门现在是一扇虚掩的门，外面是萧鸢的玄甲军，里面是他的人，而门的两侧，空无一人。
“关门！”赵崇远吼道，“把门给我关上！用石头堵上！”
“侯爷——”王莽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赵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宫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发髻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站在宫门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暗，一半在明，像一幅被时光切割开的画像。
李昭。
赵崇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的手开始发抖，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自己在包围李昭，其实是李昭在包围他。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猎物。
宫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赵崇远眯着眼睛，看见阳光里走出一个骑黑马的身影。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笔挺，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刀。
萧鸢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进宫门。
她身上还穿着战甲，甲片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的模样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狈。但当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整座皇城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不是因为她长得多特别，是因为她的名字在过去十年里，是大梁军队里唯一的神。
萧鸢的目光越过赵崇远，越过两千五百名士兵，落在宫门阴影里那个穿绛紫色朝服的人身上。
李昭站在那里，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