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鸢是在第二天黄昏收到李昭第二封信的。
信使追了一整天,终于在驿站截住了她。萧鸢接过信的时候,手指比上次稳了许多——不是不紧张了,是学会了把紧张藏起来。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五个字。
慢点,不着急。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像一个人看到了什么让人心头一软又不好意思承认的东西。
慢点。不着急。
她当然知道李昭的意思。不是真的让她慢,是让她小心。不是真的不着急,是告诉她——你比什么都重要,别把自己跑垮了。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要反着听、正着想、里里外外嚼三遍,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萧鸢花了十年才学会这个本事,中间还因为没学会吃过不少亏。
“将军,”韩崇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信纸,“长公主殿下说什么?”
萧鸢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说让我们慢点。”
韩崇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懂这五个字里藏着的三层意思。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身去安排宿营了。
萧鸢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封信的存在。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压在心上,比什么都有分量。她没有再催促队伍加速,也没有再连夜赶路。不是因为李昭说了“慢点”,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需要带着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回到京城,而不是一群跑散了架的残兵。
两天后,京城。
公主府的书房里,李昭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灰衣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在他身上很少见,这个人跟了李昭七年,喜怒早就不形于色了。
“殿下,萧将军过了青州,最迟后日可到京城。”灰衣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玄甲军可战之兵两千三百人,马匹器械齐全。另外,京畿大营的兵器已经发回,五千人随时可以调动。”
李昭点了点头,面上波澜不惊。她没有告诉灰衣人,这些消息她昨晚就知道了——萧鸢派了先遣信使,提前把行军的每一个节点都报给了她。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路上遇到了什么情况,队伍的状态如何,事无巨细,一一写明。萧鸢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但这些信写得格外仔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回来的路上,每一步都算数。
“赵崇远那边呢?”李昭问。
灰衣人的表情重新凝重起来:“赵崇远今早又调了五百亲兵进宫,说是‘加强宫禁’。现在皇城内的赵家军已经超过两千五百人,宫门、城门、武库、粮仓全在他们手里。另外——”他顿了顿,“太后今日午后召见了皇帝陛下,在慈宁宫谈了一个时辰。陛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太后召见皇帝,谈了一个时辰。谈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猜到。无非是那些话——你年纪不小了,该亲政了;长公主监国多年,也该歇歇了;母后是为你好,你要懂事。
年轻的皇帝是她一手扶上皇位的。这个侄子胆小、软弱、没有主见,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墙头草。当初她选他,是因为他好控制;现在太后要换掉他,也是因为他好控制。这把双刃剑,终于割到了她自己。
“殿下,”灰衣人压低声音,“赵崇远的人一直在公主府外面盯着,咱们的人出府已经越来越难了。要不要——”
“不要。”李昭打断了他,“现在动,就是给赵崇远动手的借口。”
灰衣人沉默了。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道对面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生面孔,动作生硬,眼神时不时往公主府的方向瞟。更远一些的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紧闭,但她知道里面坐着人。这些人从三天前就开始在这里守着,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等着猎物倒下。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萧将军到京城之前,本宫不出府。”
灰衣人抬起头,有些意外。李昭不是一个会躲起来的人——她这七年从来都是迎难而上,没有退过一步。
“不是躲,”李昭看出了他的疑问,声音平淡,“是让他们以为本宫怕了。”
灰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如果李昭在这个时候闭门不出,赵崇远和太后会以为她怕了,以为她在等死,以为她已经认输了。他们一旦有了这种错觉,就会放松警惕,就会露出破绽。而破绽,就是李昭一直在等的东西。
“另外,”李昭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把这封信送到京畿大营。”
灰衣人接过信纸,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听萧将军号令。”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萧鸢,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三日后。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三日后,萧鸢正好到京城。长公主殿下把京畿大营五千人的指挥权交给了萧鸢,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这个权力,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战场上,士兵们只听一个人的话。
那个人不是长公主,是萧鸢。
灰衣人将信收好,领命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口涌进来,将整间书房染成了一片灰蓝色。她没有点灯,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在黑暗中坐着。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萧鸢被打入死牢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坐了一整夜。那时候她还有眼泪可以流,现在连眼泪都没有了。不是不痛了,是痛了太久,痛到麻木,痛到忘记了不痛是什么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得不算快,但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勉力地、固执地流着。
再撑一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两天后,京城南门外。
萧鸢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她离开了七年的城池。
京城的城墙还是老样子,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大开着,进出的百姓和商贩络绎不绝,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暗涌。
韩崇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城门口的守军换了,不是以前的班子。看装束,是赵崇远的人。”
萧鸢点了点头。她早就注意到了——城门口站着的那些士兵,甲胄比普通守军精良,站姿也比普通守军散漫。精良说明他们是赵崇远从西南带来的亲兵,散漫说明他们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这是她的战场经验告诉她的:一支真正精锐的队伍,站岗的时候不会是这副德行。
“将军,”韩崇问,“进城吗?”
萧鸢沉默了片刻。她在想李昭信上那句话——慢点,不着急。这句话不只是让她小心,也是在告诉她:不要急,等我准备好。李昭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写了“不着急”,就说明京城的局势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不进城,”萧鸢说,“去京畿大营。”
韩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京畿大营在城外,那里有五千人等着他们。先进大营,掌握兵权,然后再进城——这是最稳妥的打法。萧鸢虽然不擅长权谋,但行军打仗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两千三百骑调转方向,朝着京畿大营的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