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龙椅上,比上次萧鸢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他今年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比李昭还重,眼神游移不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李昭身上,像是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朝会要议什么事——赵崇远的案子,京畿防务的归属,以及最重要的,萧鸢的封赏问题。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谁先开口,谁就是靶子。
李昭不着急。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出来。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左都御史张明远。这个人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队,不结党,像一尊沉默的佛。但今天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长长的折子。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后仰了一下,然后才稳住,声音有些发虚:“张爱卿请讲。”
张明远展开折子,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是在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文章。他先奏赵崇远“擅自调兵、把持宫禁、图谋不轨”之罪,请皇帝下旨彻查;再奏京畿防务“不可一日无主”,请皇帝尽快任命新的京畿防务统领;最后奏萧鸢“平城大捷、收复失地、阵斩敌酋”之功,请皇帝论功行赏。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滴水不漏。萧鸢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张明远自己写的折子,是有人替他写的。这个人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知道每一句话该说到什么程度,每一个字该怎么措辞。这个人把折子写好,交给张明远,让他在朝堂上念出来。
这个人是谁,萧鸢不用想都知道。
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李昭的侧脸上。李昭站在那里,目不斜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萧鸢注意到她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满意。张明远念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棋盘上。
皇帝听完张明远的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李昭:“长公主以为如何?”
李昭微微欠身:“张御史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顿时松动了。长公主表态了,风向定了。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大臣们纷纷站了出来,有的附和张明远,有的补充细节,有的提出新的建议。一时间,大殿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萧鸢站在武将列中,一言不发。她不擅长朝堂上的这些事,也不需要擅长。她的战场在城外,在边关,在刀枪剑戟之间。朝堂上的事,有李昭就够了。
但她注意到了一些东西。有几个武将站在队列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附和任何人。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萧鸢,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萧鸢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谁——赵崇远的旧部,或者和赵崇远有牵连的人。他们此刻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站,是因为不得不站。刀架在脖子上,不来就是抗旨。
萧鸢没有看他们,但她记住了他们的脸。
朝会散了之后,李昭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看着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去。萧鸢站在她身后,落后半步,和来的时候一样。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李昭忽然开口。
“你不让我说。”
李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和几天前几乎一样的话:“你倒是听话。”
萧鸢听出了这句话里和上次不同的东西。上次是淡淡的暖意,这次是浅浅的笑意。李昭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李昭在笑——不是那种朝堂上的冷笑,是那种只有萧鸢能感觉到、但看不见的笑。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抬头看的时候,它藏在云后面,不肯出来。
“陛下那边,”萧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谈?”
李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了萧鸢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萧鸢来不及一一分辨,李昭就已经转回了头,迈步走下了台阶。
“回去再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萧鸢跟了上去。
宫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