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的病来势汹汹,烧了三天才退。
这三天里,萧鸢没有离开公主府半步。她把玄甲军交给韩崇和周海,让他们守住皇城四门和京畿要道,自己则守在李昭的卧房外面,像一尊门神。白天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晚上裹着披风靠在门框上,睡着了也竖着一只耳朵,听见屋里有一点动静就立刻醒过来。灰衣人来送过几回药和膳食,看见萧鸢那副模样,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太医来过两回。第一回,李昭烧得迷迷糊糊,太医把了脉,脸色凝重,开了方子,说了一堆“积劳成疾”“忧思过重”“再不静养恐成大症”之类的话。萧鸢站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说,但手指把椅背上的木头抠出了几道印子。第二回,李昭已经退了烧,半靠在床上喝粥,太医把完脉说“殿下底子好,烧退便无大碍了,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萧鸢站在旁边,这次没有抠椅背,但目光一直落在李昭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无大碍”了。
李昭喝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目光,放下碗,说了句:“本宫说了没事。”
萧鸢没接话,把空碗收走,转身出了门。
她不是不想接话,是不知道接什么。说“你吓死我了”?太矫情。说“下次别这样了”?又不是李昭自己想生病的。说“你能不能别逞强”?她自己比李昭还能逞强,没资格说别人。所以她不说话,做事就好。端水,送药,守在门口,这些事她会做,不需要说话。
第三天傍晚,李昭终于下了床。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萧鸢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李昭站在窗前,散着头发,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监国长公主,像一个普通的、刚刚生完一场大病的、终于能下床走动的年轻女人。
萧鸢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桌上。
“药。”
李昭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端起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只被强喂了药的猫。
萧鸢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李昭问。
“没笑。”萧鸢把嘴角收回来,面无表情地拿起空碗,转身要走。
“萧鸢。”
她停下脚步。
“这三天,”李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一直在外面?”
萧鸢没有回头。“嗯。”
“没回军营?”
“嗯。”
沉默了片刻。萧鸢以为李昭要说什么,但身后只有沉默。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抬脚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李昭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她没有听清,但她没有回头问。有些话,听清了是负担,没听清是福气。她选择当没听见。
第四天,朝会。
李昭坚持要去上朝。萧鸢劝了一句“你还没好利索”,被李昭一个眼神堵了回来。那个眼神萧鸢很熟悉——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浪费口舌”的眼神。七年前她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每一次都意味着李昭已经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鸢没有再劝。她只是换上了甲胄,佩好剑,跟在李昭身后出了公主府。
从公主府到皇宫,坐轿子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李昭坐轿,萧鸢骑马,走在轿子旁边。清晨的京城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卸货,看见这支队伍,纷纷退到路边,低头行礼。萧鸢的目光从那些商贩身上扫过,又落在轿帘上。轿帘紧闭,她看不见李昭,但她知道李昭在里面——也许在闭目养神,也许在看公文,也许和她一样,在想等会儿朝堂上会发生什么。
这是萧鸢七年来第一次踏入朝堂。
大殿还是从前的样子,高大,空旷,金碧辉煌。龙椅在上首,群臣分列两侧,一切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也有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她不认识的大臣多了许多,认识的那些老了很多,有几个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告老还乡了还是死了。而她萧鸢,从“叛国罪人”变成了“镇国将军”,从阶下囚变成了站在大殿正中央、接受群臣注目的人。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敬畏,有忌惮,有不服,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只是安静地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李昭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离龙椅最近。她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朝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完整,看不出任何生过病的痕迹。三天前那个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地站在窗前的女人,此刻已经完全变回了那个让满朝文武又敬又怕的监国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