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说得对,能跑就跑。
但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吓的。是那裂缝里涌出来的黑雾,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脚踝。冰冷,黏腻,像被一条巨大的舌头舔了一下。
“三师弟!你的脚!”陈铁胆指着我的腿,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低头一看——黑雾缠住了我的左脚,正在往小腿上爬。不是雾,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每一根都在往皮肤里钻。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刘大壮冲过来,伸手就去扯那些黑线。手指刚碰到黑线,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指尖冒烟了。
“疼!”刘大壮甩着手,眼泪都出来了。
“别碰!”我喊道,“这是怨丝!师父说过,怨鬼消散后留下的怨念,比鬼本身还毒!”
黑线已经爬到了我的膝盖,整条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了。
“砍掉。”我说。
陈铁胆瞪大眼睛:“什么?”
“砍掉我的腿!不然怨丝走到心口我就完了!”
“我……我下不去手……”
“那就我来。”我右手摸到刘大壮腰间的柴刀,抽出来,对准自己的左膝——
刀停在半空。
不是我不敢,是黑雾里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刀锋。
一只惨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涂着蔻丹——红色的,像刚沾了血。
“小道士,这么着急砍自己的腿做什么?”
吊死鬼的声音。
但她不是吊死鬼了。
黑雾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有血色,眼睛不是全白的——有瞳仁,黑色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不像鬼。
像个活人。
“你……你不是魂飞魄散了吗?”我握紧柴刀,刀柄被汗水浸湿了。
“魂飞魄散?”女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你那张金符,对付普通的怨鬼足够了。但我不是怨鬼。”
“那你是谁?”
“你师父没告诉你吗?”女人松开刀锋,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我叫柳如烟。”
手腕上的黑色纹路猛地一烫。
柳如烟。
那个师父烧纸钱时念叨的名字。那个铜钱上刻着的名字。那个封印在镇尸钱里的——
“你是飞僵?”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飞僵?”女人想了想,“算是吧。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听起来像只虫子。叫我如烟就好。”
陈铁胆已经瘫在地上了,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刘大壮倒还站着,但两条腿也在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你不是……被封在铜钱里了吗?”我看着手里的镇尸钱。铜钱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那个“柳”字已经暗了下去。
“被封了,但没完全封。”柳如烟指了指我手腕上的黑色纹路,“你每用一次铜钱的力量,我的封印就松一分。现在三道纹路亮了,我就能出来透透气了。”
“透气?”
“就是出来走走,看看月亮,聊聊天。”她仰头看了看月亮,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一千年没出来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全换了。”
一千年。
她说一千年。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发干。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我叫柳如烟,茅山派第三代掌门的——”她顿了顿,“道侣。”
道侣。
不是夫妻,是道侣。修道人之间的那种关系——比夫妻更深,更重,也更复杂。
“你活了……一千年?”
“死了一千年。”她纠正,“现在是半死不活。”
“那我师父——”
“你师父张道玄,是茅山派第十七代传人。他的师祖的师祖的师祖,是我那个时代的徒孙。”柳如烟掰着手指算了算,“算起来,他是我的……重重重重重孙辈。”
“所以你一直认识我师父?”
“我认识他的师祖。他小时候被他师祖抱来过,我还摸过他的头。”柳如烟笑了,“那时候他还在尿床。”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吊死鬼是假的?师父认识这个柳如烟?那地底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别急,”柳如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个一个问。”
“地底下是什么?”
柳如烟的笑容消失了。
“一具尸体。”她说,“我的尸体。”
风停了。
月亮躲进了云层,竹林里暗得像地府。
“你……你的尸体?”陈铁胆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飘。
“我死了之后,尸体被人偷走了。”柳如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偷我尸体的人,是我的师兄——杨玄真。”
“杨玄真?”
“茅山派第三代掌门的大弟子,我的……追求者。”柳如烟冷笑了一声,“我拒绝了,他就记恨上了。我死后,他盗走了我的尸体,用邪术把我炼成了飞僵。他想让我变成他的傀儡,永远听他的话。”
“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也没成功。”柳如烟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我确实变成了飞僵,但他控制不了我。因为我的执念太深了——我要找他报仇。结果呢,我没找到他,反而被你师父的师祖封印了。”
“封印在镇尸钱里?”
“对。”柳如烟看着我手里的铜钱,“这枚铜钱,就是那个封印。你师父的师祖把我封进去,本想找个机会超度我,但他没来得及就死了。铜钱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你师父手里。”
“我师父为什么不用?”
“因为他怕。”柳如烟说,“怕我出来之后不受控制。也怕我出来之后发现——杨玄真还活着。”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杨玄真……还活着?”
“活着。一千年了,他一直活着。”柳如烟的声音变冷了,“他把自己炼成了活尸,不老不死,躲在暗处,等着我封印松动的那一天。他要夺舍我的力量,突破飞僵的瓶颈,成为真正的‘尸仙’。”
地面又震动了一下。
比之前更剧烈。
裂缝里涌出的黑雾更浓了,里面传来低沉的嘶吼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像千百个声音同时从地底传上来。
“那是杨玄真?”我问。
“不是。”柳如烟摇头,“那是他养的‘尸奴’。用活人炼成的,没有意识,只会听从命令。他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四阴命格的人的血肉,用它们喂养尸奴。”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你师父当年去乱葬岗,不是去找弃婴。他是去阻止杨玄真偷尸体的。结果他失败了,只来得及救下你——你是那一批婴儿里唯一活下来的。”
我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被救的。
不是被捡的。
师父不是去“找”弃婴,是去“救”婴儿。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觉得丢人。”柳如烟说,“一个茅山派传人,连个婴儿都保护不了,还搭上了十几个孩子的命。他觉得对不起那些孩子,也对不起你。”
“所以他才天天喝酒?”
“喝酒是为了忘记。但忘不掉。”柳如烟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问起身世。所以他才编了个‘五行缺木’的瞎话,说你名字里的‘凡’字属木。”
“凡字根本不属木!”我忍不住喊出来。
“我知道。”柳如烟说,“但你师父是个文盲。他连自己名字里的‘玄’字都经常写错。”
我忽然很想笑,但又想哭。
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