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长,两边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第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山顶,手持长剑,脚下踩着一条龙。第二幅画——女人收了第一个徒弟,跪在她面前,额头贴着地面。第三幅画——女人收了第二个徒弟,比第一个年轻,眼神更锐利。
第四幅画——两个徒弟长大了,并肩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三尺距离,谁也不看谁。
第五幅画——女人倒下了,胸口插着一把剑。握剑的手,是大徒弟的手。
第六幅画——二徒弟抱着女人的尸体,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第七幅画——二徒弟建了一座石门,把女人的尸体封在里面。然后在石门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张玄清。
不是柳如烟建的。
是张玄清。
柳如烟又骗了我。
甬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墓室。
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玉棺。玉棺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安详,像是在睡觉。
柳如烟。
真正的柳如烟。
两千年前的柳如烟。
她的身体没有腐烂,没有干枯,没有变成僵尸。她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活人睡着了。
残魂飘到玉棺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你骗了我。”我说。
“是。”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自己封的自己。是张玄清封的。”
“是。”
“杨玄真也不是要夺舍你的身体。他是要复活你。”
“是。”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杀了我,然后又后悔了。他用了一千年,想找到复活我的方法。这扇门,就是他建的——不是为了封我,是为了保护我的身体不被岁月侵蚀。”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来杀你?”
“因为他不该后悔。”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杀了我,就该承担后果。用一千年去弥补一个错误,不是深情,是执念。执念会让他变成怪物。他已经变成怪物了。”
“所以你要让他彻底死心?”
“对。”她说,“只有我的身体彻底消失,他才会停下来。否则,他会一直找下去,一直杀下去,一直炼下去。直到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陪葬。”
她从玉棺上拿起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和镇尸钱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符文更密。
“这才是真正的镇尸钱。”她把铜钱递给我,“用它刺我的心脏。我的身体会化为灰烬,杨玄真的执念会消散,这个世界会少一个疯子。”
“你呢?”
“我会和我的身体一起消失。”
我接过铜钱。入手很沉,像握着一块铅。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她笑了,“别犹豫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有些事,越拖越难办。”
“师父教过我跑。”
“这次跑不掉了。”她说,“这次,你得面对。”
我握紧铜钱,走到玉棺前。
柳如烟躺在里面,面容安详。
两千年的沉睡。
该醒了。
我把铜钱按在她的胸口。
铜钱融进了她的身体。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两盏灯。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白色的光,柔和的,像月光。光从她的胸口扩散到四肢,从四肢扩散到全身,最后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光里。
“小道士,”她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告诉你师父——不对,他已经死了。告诉你自己,别学你师父,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的。”
“我记住了。”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后人,别给茅山派丢人。”
光炸开了。
刺目的、灼热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墓室。我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眼前一片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散了。
玉棺空了。
柳如烟的身体不见了。玉棺底部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灰烬,像雪。
残魂也不见了。
墓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枚铜钱——真正的镇尸钱,躺在地上,符文暗淡,中间的“柳”字彻底消失了。
我捡起铜钱,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墓室。
甬道两边的壁画在剥落,一片片碎在地上,化为尘土。
两千年的记忆,就这样没了。
我走出石门,回到尸山。
老杨、刘大壮、陈铁胆都在。
“三师弟,你没事吧?”陈铁胆冲过来。
“没事。”
“柳如烟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该去的地方。”
老杨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刘大壮问。
我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上面传来杨玄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腔。
“如烟……如烟……”
他知道了。
他感应到了。
“他疯了。”老杨说。
“没疯。”我说,“他只是醒了。两千年的梦,终于醒了。”
天花板裂开了。
杨玄真的脸从裂缝里探进来,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红光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黑色的泪。
“你杀了她。”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她让我杀的。”
“她骗了你。”
“她骗了所有人。”我说,“包括她自己。”
杨玄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苦,像一个人在哭。
“好。”他说,“好。既然她不想活,那你们也别想活。”
他伸出手,朝我们抓来。
那只手比之前更大,更黑,指甲像五把刀。
我举起斩尸剑,掌心的金色符文亮了——不是柳如烟的金身之力,是我自己的。
四阴命格的血脉。
茅山派第十八代掌门的传承。
“大壮!铁胆!老杨!”我喊道,“站到我身后!”
剑落。
金光炸开。
和杨玄真的手撞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