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药峰果然又把活压了下来。
韩枯没有给他们半分“刚试完药,该歇着”的体面。不到申时,门外便又来了执役,点了赵六、许三狗和陆沉三个名字,叫他们去后院搬药渣。那两个平日里只会拿木棍敲人的执役,今日看他们的眼神倒比先前多了点别的意思。
不是善意。
更像是重新掂量。
像在看三只原本以为会死透的耗子,居然还会喘气,便想看看它们还能喘多久。
后院在药峰更里面。
从药奴破屋过去,要先穿过两排低矮丹房,再绕过一片晾药的石坪。石坪上的药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气味苦得人鼻腔发麻。再往里,便能看见一排排黑色药槽和一座座半人高的大铜炉。炉子大多已熄,炉壁却仍发烫,靠近些还能闻到一股沉在金属里的火焦味。
陆沉一进后院,先闻到的不是药,而是腐。
那是药渣堆久了以后才会有的味,草木汁液、失败药泥和不知名残料混在一起,被雨水和热气一闷,发出一股又酸又苦的腐气。普通人闻了只会觉得恶心,可陆沉中腹那一缕暖意轻轻一颤之后,竟隐隐把这股气味也分出了一层层不同来。
有的只是烂。
有的却还残着药。
陆沉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低头跟着往前走。
韩枯正站在石渠边。
渠水发黑,水面上漂着药沫和碎叶,一路往后山方向流去,也不知最终流到了哪里。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淡淡道:“赵六去西边清炉灰。许三狗,去石渠边把浮沫捞出来。至于你——”
他说到这里,才转过身,看向陆沉。
“跟我来。”
许三狗脸色一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赵六也抬头看了一眼,却没说话。陆沉心里则早已绷紧,表面上却仍旧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跟着韩枯往后院更北边去。
那里有一排旧库房。
墙黑,门矮,窗也小,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韩枯带着陆沉走到第三间库房前,推门进去,一股闷得发沉的药气立刻扑了出来。屋里堆满了竹篓和破木箱,装的全是炼坏的废材、挑剩的药根、碎裂的丹瓶和发黑的药泥。
韩枯站在门边,看着陆沉:“把这里头还留药性的挑出来。”
陆沉问:“挑错了呢?”
韩枯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从没在他脸上真正出现过,可正因为淡,反倒更让人心里发冷。
“挑错了,今晚你就去后山守夜。”
陆沉没再问,蹲下身开始翻那些废材。
一开始,他动作很慢。
不是装,而是在试。
古碑先前能看一碗养灵散的药路,能看体内药火该怎么散,可眼下这一屋子烂药材能不能也照着看,他其实并没有十成把握。可手刚触到第一篓发黑药根时,识海里的古碑便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刻,几行极淡的小字浮了出来。
乌血根。
药性死八成。
余二分,可留。
陆沉眼底微微一凝。
果然能看。
他立刻顺着这感觉继续往下翻。
有些药材一碰,古碑便毫无动静,显然已彻底废了;有些则会浮出几句极简的判断,告诉他药性还剩几分,是偏火、偏寒,还是已死得只剩一层壳。陆沉越翻越稳,心里那点原本被药峰压得发沉的气,也一点点定了下来。
这就是古碑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直接给他力量。
却在一点一点地告诉他,这个药峰里什么值钱,什么能用,什么会要命,什么又还能从死路里硬抠出一点活路。
半炷香后,陆沉已从三篓废材里挑出七八样还能留药性的边角残料。
韩枯一直站在门边看着,越看,眼神越深。
直到陆沉把一截发黑老参根也单独拣出来时,韩枯终于开口了:“你以前学过药?”
“没有。”陆沉答得很平。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还留着药性?”
陆沉沉默了一瞬,才道:“味道不一样。”
这话不能算解释得多漂亮,却很合适。
因为它既不会显得太聪明,也不会显得太假。一个在药峰里天天搬药刷炉的药奴,若真被逼久了,鼻子比别人灵一点,也说得过去。
韩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药峰这种地方,能闻出不一样的味道,不一定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