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这一夜睡得极浅。
不是不困,而是不敢睡沉。
药奴屋夜里冷得厉害,风从屋顶那道窄缝里漏下来,像一根根细针,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扎。屋里十几个人,呼吸声、翻身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平时只会让人觉得烦,可今夜落在陆沉耳中,却比往常更分明一点。
最里头那个黄脸药奴睡到半夜时咳了三回。
靠门的两人换了两次姿势,草席和木板摩擦出细碎响声。
连屋外巡夜执役的脚步轻重,陆沉都能大概分出来。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那一缕被他从养灵散里硬抠出来的气,确实留在了身体里,而且已经开始改变一些东西。
这种改变很小,甚至远远谈不上“踏上修行”,可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是翻天覆地。
他不再只是一个等着别人把药灌进嘴里、再看他死相如何的药奴。
至少,有那么一根线,已经捏在了自己手里。
可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敢大意。
药峰这种地方,命轻,眼却多。白日里你多喘一口气,夜里多醒半个时辰,都可能被旁人记住。尤其是韩枯和林师兄那种人,他们看药奴,根本不是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味还没试完的药材。
所以陆沉只是靠着墙,极缓极缓地调息。
那缕气藏在中腹深处,细得像一截尚未燃透的火丝。它不稳,稍一分神便有要散开的迹象。陆沉只得一口一口往下压,让呼吸尽量绵长、平缓,不敢快,也不敢乱。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久,外头天色才终于透出一点灰白。
几乎就在第一缕天光从屋顶漏进来的同时,破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不快,却透着一股很明确的目的,直直冲着这间屋来。
屋里几个睡得浅的药奴先后惊醒,还没来得及坐起,门便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了。
“昨儿试药活下来的,滚出来!”
来人正是昨日试药房里的麻脸杂役。
他今日脸色比平时更臭,眼底还带着些熬夜后的发红,手里拎着根短木棍,站在门口时腰背微佝,却偏偏有种拿木棍敲惯了人的凶气。
许三狗原本睡得四仰八叉,被这一脚和这一嗓子惊得直接坐了起来,眼神发直,愣了足有两息,才反应过来,随即脸色便肉眼可见地白了。
赵六没吭声,起得更快。
他昨夜显然也没睡实,一撑木板便下了地,动作虽不快,却比屋里大多数人都稳。
陆沉也站了起来。
麻脸杂役没耐心等,木棍往门框上一敲,语气恶劣得厉害:“磨蹭什么?韩执事点了名,后院缺人,你们三个先过去顶着。能干活就留,干不了,便趁早滚去后山,省得浪费药。”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剩下那些药奴的神色顿时都变了。
有几个下意识看向陆沉三人,眼里既有惧,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探。因为在他们看来,试药房里走出来的人本就少,而走出来之后第二天便被直接拎去后院,更说明这三个人在药峰眼里,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
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没人说得清。
许三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一句“怎么又是后院”,可看见麻脸杂役手里那根棍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低着头往外走。
三人被一路带过石坪,穿过两排低矮丹房,往药峰后面去。
早晨的药峰雾气很重,天也是灰的。石坪上晾着的药叶被露水打湿,颜色发暗,风一吹便飘出一股更苦的涩味。越往后走,药味便越杂,除了苦,还掺着些焦、酸和腐,像许多不同的草木和矿物被一起熬坏了,又反复晾晒、碾碎,最后全部压进这座山的每一条缝里。
后院比前院大,也更乱。
进门便是一道石渠,渠水发黑,水面漂着一层细碎药沫和叶渣,缓缓往后山方向流去。渠两侧堆着废药篓、旧木桶和刷洗铜炉的铁刷。更远些的地方还立着几座半人高的大铜炉,炉壁发黑,底下积着一层潮乎乎的灰,像是已经许久没人好好收拾过。
韩枯站在石渠边。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本薄册,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像在看三条刚从锅里捞出来、还没彻底烂掉的鱼。
“赵六,西边炉房清灰。”他先点了一个。
赵六应了一声,什么也没问,跟着另一名杂役去了西边。
“许三狗,石渠浮沫捞干净,午前捞不完,别吃饭了。”
许三狗脸都苦了,却也只敢小声应一句“是”。
最后,韩枯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你,跟我来。”
许三狗听见这话,眼神立刻闪了一下,忍不住偷偷瞥了陆沉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点庆幸——同情陆沉被单独拎走,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陆沉没说话,只低头跟上。
韩枯带他去的是后院最北边那排旧库房。
库房墙色发黑,门板裂着缝,平日里显然少有人来。韩枯推开第三间门,一股又闷又湿的药气立刻迎面扑了出来。屋里堆满了竹篓和旧木箱,里头装的全是被挑剩下来的废材:断裂的药根、发黑的药泥、碎裂的丹瓶、霉掉的草叶,颜色深浅不一,却都带着一股旧东西特有的死气。
韩枯站在门边,让出半个身位,淡淡道:“把这里头还留药性的,给我挑出来。”
陆沉心里微微一动。
这活并不像单纯的苦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