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在等一个电话。
1998年我家没有手机,家里的座机是那种转盘式的,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我妈在上面盖了一块手帕防灰。
我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看电话有没有放好,看手帕有没有盖歪。
第一天,电话没响。
第二天,电话响了,是同桌王浩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说过两天。他说“你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他不信,但没追问。
第三天,我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话。
我妈在厨房择菜。她这几天很安静,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干活一边念叨东家长西家短。她只是干活,不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碰到一起,又迅速移开。
她怕。但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怕。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喂?”
“陈知行?”是赵明远的声音。
“赵主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一把芹菜。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没说话。
“结果出来了。”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胃腺癌,早期。”
我闭上了眼睛。
“还在吗?”
“在。”我说,“什么分期?”
“T1N0M0。肿瘤局限在黏膜层,没有淋巴结转移,没有远处转移。”
我知道这个分期意味着什么。T1N0M0,这是胃癌里最早期的分期。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手术切掉,不需要化疗,不需要放疗,切干净了就是正常人。
前世,我妈查出来的时候是T4N2M1。晚期。已经扩散了。手术做不了,化疗只是延长痛苦。
“赵主任,”我说,“手术能安排吗?”
“可以。越快越好。建议下周。”
“费用呢?”
“全部下来,一万五到两万。”
“好。我来筹钱。”
他沉默了两秒。“你一个高中生……”
“赵主任,”我打断他,“手术的事拜托您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没再说什么,告诉我住院的流程和时间,然后挂了。
我把电话放回去,转过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芹菜。她的手指很紧,芹菜叶子被捏出了汁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妈,”我说,“早期。手术切掉就好了。”
她没说话。
“赵主任说,切干净了就是正常人。不需要化疗,不需要放疗。做完手术休养几个月,就没事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芹菜拿下来。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听到了吗?早期。能治好。”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她的围裙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妈这辈子都是这样,哭也不出声,怕别人听见,怕别人担心。
我抱住她。
“没事了,”我说,“真的没事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在发抖。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温热的,一小片。
“妈就是怕……”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含混不清,“妈就是怕拖累你……”
“你不会拖累我。”
“你还要考大学……”
“大学什么时候都能考。妈只有一个。”
她抱紧了我。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