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工地上的爸,终于再次请下假来,回家看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张病理报告单——赵明远传真过来的,字迹有点模糊。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一直在看,好像看久了就能看懂似的。
我爸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报告单,又看见我妈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咋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爸,”我说,“妈查出来了。胃腺癌,早期。”
他的脸白了。
“能治。”我赶紧说,“早期。手术切掉就好了。赵主任说,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下周二住院,周三手术。”我说,“费用两万左右。”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再抽出来,又塞回去。
“两万……”他说。
“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东西我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自责。
“儿子,”他说,“爸没用。”
“爸——”
“你妈跟了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现在生病了,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爸,我说了,钱的事我来——”
“你是孩子。”他打断我,“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谁该操心?老爸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爸你一个月天天在工地,没有一天假,挣八百,工地还不按时发工资。两万块你要挣两年。我妈等得了两年吗?”
他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爸,我不是怪你。我是说,现在不是争谁该操心的时候。我妈的病能治,这是最重要的。钱的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蹲下来。
“秀英,”他说,“治。砸锅卖铁也治。”
我妈看着我爸,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起来,”她推他,“地上凉。”
爸没起来。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灰。她的手很小,瘦瘦的,被他整个包住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他说。
我妈摇了摇头,眼泪甩在我爸手上。“不委屈。”
我转身进了房间。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会哭。我不能哭。哭的人救不了人。
晚上,我给我爸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他枕头底下。
上面写着:
“爸,我妈的手术费我来出。你别去借钱。也别去跟亲戚开口。我有办法。你只要做一件事:下周二请假,陪我妈去省城。手术的时候,你必须在。”
第二天早上,我爸没提这张纸条。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我,像看一个孩子。现在他看我,像看一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大人看孩子,是大人看大人。
他出门上班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儿子,爸信你。”
又是这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嗯。”
下午,我去找孙德柱。
他的公司在城西那栋四层小楼里,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前台还是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这次她没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直接说:“孙总在楼上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孙总说的。他说你这几天肯定来。”
我上了三楼。孙德柱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夹着一根烟。
“来了?”他抬头看我,“坐。”
我坐下。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
“不抽烟?”
“不抽。”
“好习惯。”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我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