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
我也笑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一起了。
前世,我十七岁的时候,觉得和妈妈一起走路是丢人的事。我怕被同学看见,怕被说“妈宝”。我总是走在她前面,走得很快,让她在后面追。
现在我走在她后面,慢慢地,跟着她的步子。
她走得不快,我也不会再超过她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知行,”她说,“妈这辈子,没白活。”
“说什么呢。”
“真的。”她转过头看我,“有你这个儿子,妈值了。”
“妈——”
“你别说话。让妈说完。”她的声音很平静,“妈不怕死。妈怕的是,走了之后没人照顾你。现在妈不怕了。你长大了。就算妈不在——”
“你在。”我说,“你哪儿都不去。”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你哪儿都不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听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在笑。
“好。”她说,“妈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的呼吸声,均匀的,轻轻的。她睡着了。整个家属院都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片水渍上。我看了它很多天了,从第一天醒来就在看。那片水渍的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边界模糊,中间有一块深色的区域。
我盯着它,脑子里在想手术的事情。
T1N0M0。早期。根治性远端胃切除术。D1淋巴结清扫。术后不需要辅助化疗。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些我都知道。但知道和放心之间,隔着一道墙。
前世,我妈从确诊到走,只有两个多月。她没进手术室,没做化疗,甚至没住进医院。
她是在家里走的。
那天我在学校,我爸在工地。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就这么走了。
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笑意,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叫她的时候,她不会再应了。
那是1998年9月。
我跪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句“妈,我以后一定当个好医生”。
然后我用了三十年去兑现这个承诺。
我救了成千的人。但没有一个是我妈。
现在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洒在地上,冷冷清清的,像一层薄霜。
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
“知行,还没睡?”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没。”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早点睡。”
“你也是。”
“嗯。”
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她的声音:“知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眼眶热了一下。
“妈,”我说,“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
墙那边,她的呼吸声慢慢的,轻轻的。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拍被子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这一次,换我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