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
“我爸也丢三落四。上次请假回家,他把工地的图纸带回家,结果刚到工地,又急急忙忙赶回家。”
“那不是等于又多回家一次,”她想笑又忍着,“行了行了,妈知道了。都收好了,一样不少。”
“住院押金要交五千。明天我去取钱,交到你手里。你别给我爸,他自己都管不住钱。”
“你爸怎么了?你爸——”
“爸上星期借给工友三百块,人家到现在没还,他也不好意思要。”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她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抢在她前面把盘子端到水槽边。
“你放着,妈来洗。”
“我来。”
“你一个男孩子,洗什么碗——”
“男孩子怎么就不能洗碗了?”
“你爸这辈子都没洗过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温热的,像小时候她站在校门口接我放学的目光。
“知行,”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管。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叫你吃饭都叫不动。现在……什么都管。”
“不好吗?”
“好。”她的声音很轻,“就是妈不习惯。”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
“妈,以后你会习惯的。”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下午,我陪她去菜市场。
她说要去跟隔壁摊位的张阿姨说一声,住院期间让她帮忙照看一下摊位。
我跟着她,走在后面。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菜市场在街口,铁皮棚子搭的,里面光线不好,有一股鱼腥味和青菜叶子烂掉的味道。
我妈的摊位在靠里面的位置,卖的是西红柿、黄瓜、青椒这些家常菜。摊子不大,菜摆得整整齐齐,每样都标了价格,用毛笔写在硬纸板上,字是我写的。
“秀英,你咋来了?不是说要休息吗?”隔壁的张阿姨探过头来。
“没事,来跟你说一声。下周二我要去省城看病,摊位你帮我照看一下。”
“省城?啥病?”
“没啥大事,做个检查。”
“那就好。你放心去吧,摊位我给你看着。”
“谢谢张姐。”
“谢啥。咱姐们儿这么多年了。”张阿姨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我,“这是你儿子?长这么大了?”
“嗯,高二了。”
“长得真精神。像你。”
我妈笑了一下。“像他爸。”
“都像都像。”张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照顾你妈啊。”
“嗯。”
我妈又在摊位上转了转,把几样快要蔫的菜收起来,用塑料袋装好,塞进包里。“带回去,晚上还能吃。”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累了?”
“不累。就是想多走走。”
“走哪儿去?”
“随便走走。”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家属院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她走在前面,手背在后面,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步子。
“知行,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妈带你来过这儿?”
“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三四岁,妈带你来这儿捉蚂蚱。你怕蚂蚱,不敢捉,就在旁边看着。妈捉了一个,放在你手心里,你吓得哇哇哭。”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妈记得。”她笑了,“你哭起来的样子,嘴巴张得老大,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妈,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怎么了?不好意思了?”她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你小时候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跑的照片妈还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