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图书馆,不,是整个乌利斯法师塔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消失,所有的魔力停滞,所有人都感到灵魂在战栗,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一个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声音,在伊莱和雷诺的灵魂深处直接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竟一直没发现,本体这下不得不起床了吧!”
这道意志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在下一秒,凝固的空间恢复流动,停滞的魔力重新运转。
但那瞬间的威压,和那句直达灵魂的询问,让所有人都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雷诺瘫软在地,痴痴地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看见了,大法师看见了!”
伊莱站在原地,脸色首次变得无比凝重。他看了一眼瘫倒的雷诺,又望向塔顶的方向:
“哦豁,不会不让我发育了吧。”
乌利斯大法师的注视,已然落下。
大法师的注视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至法师塔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副塔顶层镜之间,莫雷蒂娅面色阴沉,自从发现伊莱给她的研究笔记是水货后,她就一直监视着伊莱的动向,图书馆与雷诺的冲突她看在眼里。
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传说法师,这个说法她一直都知道,与其他冕座一样,她也认为这只是赞美八位大法师的杜撰罢了。
但是伊莱方才释放暗渊术式的过程不仅雷诺盯着,她同样也看得仔细。
“所以……世界的青睐这种东西是真的。”
莫雷蒂娅猛地站起身来,魔力涌动着激活了镜之间的魔法阵,接着整个人消失不见。
……
主塔顶层没有房间,只有乌利斯大法师构筑的开放式领域“时之眼”内。
这里没有任何实体,只有一片虚无,偶尔有闪着金光的沙砾凭空出现,这里也是法师塔内部流通的尖端材料“时之沙”的产地。
一个传送术式缓慢在虚空中勾勒,但是还没等完成构筑,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就从中伸出,抓住术式的边缘,将一小片空间撕裂。
从裂痕中跨步而出的,是面色阴冷的莫雷蒂娅。
随着她的出现,乌利斯的意志无声降临,静静关注着莫雷蒂娅。
莫雷蒂娅没有行礼,只是安静站着,然后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象征着地位与力量的银白纹理法袍!
法袍之下,并非常人的躯体。
那是怎样的一副身躯啊!
苍白的、暗红的、金属质感的不同皮肤被无数细密的魔法缝合线强行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轮廓。
胸腔处隐约可见缓慢搏动的炼金核心,取代了心脏的位置,延伸出的能量导管如同蛛网般链接着其他器官——那些器官也明显来自不同源头,有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微弱气息。
除了那颗承载着她意志与记忆的大脑,她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属于原初的自己了。
“老师……”与冲动的行为相反,莫雷蒂娅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冷静,只是有一点颤抖。
她指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依靠魔法与炼金术强行维系的身体:
“我这具身体……更换过十七次心脏,八次肺腑,皮肤、肌肉、骨骼……没有一寸不曾被代价夺走后又强行填补,这是追寻魔法真理的路上,必须承受的代价。”
她抬头仰望虚无,直面乌利斯的意志,问出了那个让自己感到不安的问题:
“那么,与获得青睐的您相比,需要付出如此代价才能行使魔法伟力的我,到底能否看得见魔法路途的顶点,能否触摸到魔法的真理?”
莫雷蒂娅为了魔法,付出了作为人的一切,最终却发现,那条她信奉的、布满荆棘的苦修之路,旁边或许一直存在着一条她注定无法踏上的坦途。
这非常的不公平,也很荒谬,但这不是让莫雷蒂娅感到恐惧的地方。
她并不在意哪条路更近,或更好走,她只在意这两条路的终点是否一致,自己一直前进的道路是否正确?
魔法的代价,追寻真理路上的艰苦,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但是如果这是一条通往死胡同的路,那问题就很大了。
那片虚无沉默了片刻,古老的意志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终于,乌利斯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依旧平淡:
“魔法只有一个终点,继续前进吧,莫雷蒂娅。”
乌利斯的回答让莫雷蒂娅彻底安下心来。
她缓缓拉好法袍,遮住那具堪称恐怖的身躯,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优雅与冷静。
“我明白了,老师。”她的声音变得平稳,微微躬身,空间扭曲,身影消失在时之眼。
就在莫雷蒂娅离开后,时之眼的深处,一个虚幻的人型,正在抓着一具尸体的衣领疯狂摇晃,时不时抽两个耳光。
隐约能听到快醒醒、别睡了……
……
乌利斯大法师的注视所带来的威压尚未完全散去,伊莱刚回到星璇之间,正准备梳理纷乱的思绪,他腰间的星辉石便骤然亮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辉。
下一刻,空间转换,他已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正是主塔顶层的时之眼。
周围没有实体,只有流动的时之沙与静谧的法则符文,仿佛置身于世界规则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