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从虚无中醒来。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伤痛的记忆,只有纯粹的意识。这片虚无与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冥想状态都不同,它有一种重量,一种密度,仿佛整个世界的沉默都沉淀在这里。
然后他感知到了某些东西的存在。
就在他对面,盘踞在虚无中的黑色轮廓。
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翻涌的墨迹,边缘处流淌着暗紫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缓慢旋转,但旋转的轨迹充满了不自然的卡顿和抽搐,仿佛生锈的机械在强行运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两个悬浮的漩涡,左边是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右边是溃烂伤口般的深紫。这两个漩涡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旋转着,制造出一种令人眩晕的不协调感。
契约之灵,他的代价承载者。
但这一次,伊莱感知到的不只是这些。
因为契约之灵正在说话:大量的概念、画面、记忆碎片,通过某种深层的连接,直接涌入伊莱的意识:
“星球意志,古老而庞大,沉睡于世界根基。
为了抵御来自世界之外的侵蚀,它创造了九个信标。
信标没有自我,没有意志,只是纯净的工具,是星球意志延伸出的触须。
它们的唯一功能是:挑选合适的灵魂降临这个世界,与之建立连接,传递使命,成为沟通的桥梁。
八位大法师,八位来自其他世界的穿越者,通过信标知晓了自己的使命——守护这颗星球的意志,抵御污染。
作为回报,他们获得了在这个世界行使法则的权能,而施展魔法的代价,则由信标代为承担。
这就是契约之灵的真相。不是独立的、有意识的伙伴,只是星球意志制造的工具,使命传递的媒介。”
画面继续展开:
“第九个信标出现,选定了第九位守护者。
但在连接建立之前,污染先一步抵达。
黑色黏稠、如同活物的污染侵蚀了信标,扭曲了它的结构,将它流放到了时间之外。
就在信标濒临崩溃时,一个灵魂降临了——伊莱的灵魂。
这个灵魂不完整,他携带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深植于意识底层的暴虐与疯狂。那是他精神的一部分,是他无法剥离的黑暗面。
污染的侵蚀,与灵魂黑暗面的碰撞,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工具获得了自我。
原本应该平静传递使命的信标,变成了一个被污染和疯狂共同塑造的、拥有残缺意识的异常存在。
而伊莱灵魂中的暴虐面,被彻底吸收、融合,成为了这个异常存在的一部分。”
信息流戛然而止。
虚无中,只剩下伊莱和那团扭曲的黑色存在,沉默地对峙着。
“所以这是什么,你的自我介绍吗?”
良久,契约之灵——或者说,这个获得了意识的异常信标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多种声响的混合:金属摩擦的尖啸、液体流动的黏腻、还有某种近乎人类癫狂笑声的碎片。所有这些声音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
“我是你抛弃的东西。”
“我靠吓我一跳,你会说话啊原来!”
至于他在说什么,伊莱相当明白。
虚空中开始浮现画面:创造暗渊的自己、镜之间、莫雷蒂娅、剧痛、空间震荡撕裂内脏的瞬间、乌利斯意志降临的凝固感……
还有深埋在这些画面之下的东西:
卡恩村的阳光,史黛拉的笑声,父母粗糙温暖的手,炊烟的味道,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尘封、以为可以抛之脑后的记忆。
“你丢下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当伊莱,当哥哥,当儿子,是那个破村子里一个有点古怪但总体还算正常的少年。”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意识最深处。
“然后莫雷蒂娅来了。”契约之灵继续说,声音里开始掺杂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快感。
“她当着你的面,挖出那双蓝眼睛,像摘葡萄一样轻松。然后她湮灭了整个村子,父母、邻居、那条总冲你摇尾巴的狗……全都没了。”
虚无中再次浮现画面。
这是伊莱记忆被强行撕开后的投射。史黛拉在尖叫,鲜血从空洞的眼眶喷涌;父母的身体在魔法光芒中分解;火焰吞噬房屋,热浪扭曲空气……
“而你,”契约之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
“你因为目睹这一切时爆发出的魔力暴走,被她看中了。天赋,多好的天赋啊。所以她把你从火里捞出来,像捡起一件还有点用的工具。”
画面再变。莫雷蒂娅俯视着跪在地上、满脸血和泪的少年伊莱,那颗刚移植的冰蓝色眼睛在火光中闪着无机质的光。
伊莱抬手,把虚空中的画面捏碎:“是啊,真的非常可惜,所以呢?”
“我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虚无陷入了死寂。
契约之灵身上的符文全部停止了流动。两团漩涡凝固在半空,像两颗被冻住的毒液球。
然后,它爆发了。
爆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一种混杂着金属刮擦、玻璃破碎、还有某种近似人类癫狂尖笑的诡异声浪,在虚无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