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
我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看着他们。
小新在沙坑里堆一个形状抽象的东西,风间在旁边叉着腰,一脸嫌弃地指手画脚:
“城堡应该要有塔楼!你堆的这个是什么啊!”
“这是动感超人的秘密基地!”
“胡说!动感超人才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基地!”
妮妮在沙坑边缘用沙子做“蛋糕”,正男小心翼翼地帮忙递工具,时不时还紧张地东张西望。
阿呆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慢慢摇晃,抬头看着天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不是去看具体的记忆,而是去“感受”这个空间的记忆流动。
金色的快乐碎片像溪流一样,从孩子们身上涌出,在空气中流淌。
但在那些金色的溪流中,混进了一些暗色的支流——灰色的焦虑,蓝色的压力,还有那些混浊的、被污染的情绪。
而那些暗色的支流,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
幼稚园的深处。那片树林的方向。
像被什么吸引着一样。
“小忆姐姐。”
我睁开眼,看见小新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什么。
“这个,给你。”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个用沙子勉强塑成的、歪歪扭扭的……人形?
头很大,身体很小,胸前有一个凹陷。
“这是……”我接过。
“是小忆姐姐。”小新认真地说,“这里,”
他指着沙人胸前的凹陷,“是昨天洞洞的位置。我用了最亮的沙子填进去了,所以现在洞洞补好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沙人。
确实,胸前的凹陷里,填着一些白色的、亮晶晶的沙子——大概是他在沙坑里特意挑出来的。
粗糙的触感,笨拙的形状,但很认真。
很温暖。
“谢谢。”我说。
“不客气~”小新咧嘴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他说完就跑回沙坑,继续和他的“秘密基地”搏斗。
我坐在长椅上,握着那个粗糙的沙人,看着孩子们玩耍的背影。
朋友。
这是我被赋予的第二个定义。
第一个是“小忆”,第二个是“朋友”。
都是从这孩子这里得到的。
从野原新之助,这个五岁的、粗眉毛的、看不见记忆碎片却总能看穿人心的小孩这里。
“小忆老师。”
我抬头,看见吉永老师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叫我小忆就好。”我说。
“那,小忆。”
吉永老师喝了一口水,看着玩耍的孩子们,语气温柔。
“谢谢你今天来帮忙。孩子们好像都很喜欢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不一样的。”
吉永老师摇摇头,“我能感觉到。你在这里,孩子们……特别是那几个孩子,”
她看向风间、妮妮、正男、阿呆的方向,“他们今天放松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害羞,很紧张,但那种紧绷的感觉……淡了。”
我沉默。
是因为我碰过那些碎片吗?
因为我把缠绕在上面的黑色雾气抖散了?
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吉永老师轻声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幼稚园,野原家,春日部……这里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大家都很温暖。”
温暖。
是的,我感受到了。
从美伢的早餐,从广志的零用钱,从吉永老师的这番话,从小新那个粗糙的沙人。
从这片樱花飘落的土地。
“谢谢。”我说。
吉永老师拍拍我的肩,站起身:
“好了,该准备午餐了。能来帮我吗?”
“好。”
午餐时间,我帮忙分发便当和牛奶。孩子们围坐在矮桌旁,吵吵闹闹。
“我不要吃青椒!”小新立刻大喊起来,还把饭盒里的青椒用力拨到一边。
“小新,青椒对身体很好哦,要吃掉。”吉永老师温和地劝道。
“那老师为什么不吃!”小新立刻指着吉永老师饭盒里同样被挑出来的青椒。
吉永老师脸一红,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老师、老师是大人,有自己的饮食选择啦……但小朋友要营养均衡!”
“我也有选择!我选择动感超人能量,不要青椒能量!”
我看着他们斗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吉永老师,”我一边发牛奶一边问,“幼稚园后面的那片树林……是属于幼稚园的吗?”
“树林?哦,你说后山那片森林啊。”吉永老师说,“不过孩子们都偷偷叫它‘妖怪森林’。老人们说,里面住着会偷走记忆的妖怪,如果打扰了它,就会变得糊里糊涂的。”
“只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孩,不让他们乱跑的故事啦。”她笑着补充,“不过确实,一个人进去有时会觉得有点冷飕飕的,好像脑子会变慢……所以还是别单独去比较好。”
偷走记忆的妖怪。
和“记忆拾荒人”……有点像。
和那些混浊的碎片,那些黑色的雾气,也像。
午餐后是午睡时间。孩子们在教室铺开被褥,一个个乖乖躺下。我帮忙整理被褥,走到阿呆身边时,他还睁着圆圆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天花板。
“阿呆,”我轻声问,“你之前说的,‘哭了一百年’……是什么意思?”
阿呆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土地记得。”他说,“树记得,石头记得,风记得。一百年前,那里很悲伤。很多人哭了,然后忘记了。但土地没有忘。”
“忘记了什么?”
阿呆轻轻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很悲伤,一直在哭。”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但是昨天,哭声变大了。因为小忆姐姐来了。”
我一怔:“因为我?”
“嗯。”阿呆点头,“小忆姐姐很亮。和那片黑暗不一样。所以黑暗……醒了。”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