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榻榻米上切出锐利的线条。
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旋转，像微型的记忆碎片。
我握着那张温热的动感超人卡片，坐在被褥上。
小新还在我身边熟睡，蜷成一团，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
“小新！起床了！”
美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唰”的拉门声。
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真是的，又睡在这里……”
美伢叹口气，把托盘放在矮桌上，然后看向我，语气柔和下来。
“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嗯。”我点头。
这是实话。
没有噩梦，没有在风中游荡的不安，只有沉沉的、安稳的睡眠，和一个五岁小孩轻微的鼾声。
“那就好。”
美伢弯腰摇醒小新，“小新，起床了！要迟到了！”
“唔……再睡五分钟嘛妈妈……”
“不行！现在立刻马上！”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美伢身上飘出几片浅灰色的碎片——那是早晨的忙碌和一点点烦躁。
小新打着哈欠坐起来，身上依然干净得透明。
“对了，”
美伢一边帮小新穿衣服一边说，眼睛没有看我，语气很随意。
“一直叫你‘你’也不方便……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摇头。
“这样啊。”
美伢想了想，把煎蛋夹到吐司上。
“那暂时叫你‘小忆’可以吗？因为你好像和记忆有关……而且听起来也挺可爱的。”
小忆。
我默念这个名字。
简单，柔软，像一片刚刚落下的樱花。
但我没有反应。
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只是一个空洞的音节。
就像“早餐”一样，我知道它代表什么，但那个词汇和我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大姐姐？”
小新突然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面前。
“……嗯？”
“小忆姐姐！”
他大声喊，然后自己先笑起来，“嘿嘿，小忆姐姐！比娜娜子姐姐少一个字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
从美伢身上，飘出一片柔和的、樱花粉色的碎片。
很小，很轻，像初春的第一片花瓣。
那里面没有复杂的记忆画面，只有一种简单的情感——“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个称呼，能稍微安定下来”。
而从小新身上，飘出另一片粉色碎片。
更明亮，更跳跃，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率——“这个名字好玩！我喜欢！”。
两片碎片在空中轻轻碰撞，然后，朝我飘来。
我本能地伸出手。
碎片落入掌心。
没有冰冷的触感，没有记忆的洪流，只有一股温暖的、细微的暖意，顺着指尖流淌，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动感超人卡片的地方。
这次，没有代价。
我没有忘记任何东西。
“小…忆？”我抬起头，看着美伢。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早晨的阳光，有煎蛋的香气，有平凡日常里最朴素的善意。
“对，”她说，“以后请多指教啦，小忆。”
?
早餐后，野原家又开始了熟悉的晨间混乱。
“我的领带呢？蓝色的那条！”广志在卧室里喊。
“在衣柜第二层！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美伢在厨房回应。
“妈妈，我的蜡笔不见了——”小新坐在地板上翻书包。
“肯定是你昨天又乱丢！快找找沙发下面！”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切。
手里握着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子是温的。
小忆。
这是我的名字。
暂时，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春日部的早晨，这是我的名字。
“我走了！”
广志拎着公文包冲出卧室，领带系得有点歪。
经过餐桌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我，然后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这个……算是零用钱。虽然不多，但应急应该可以。”
我愣住：“不，我不能——”
“拿着吧。”
广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成年人的疲惫，但也有一份简单的善意。
“既然是小新带回来的，就是野原家的客人。别客气。”
他穿上西装外套，走到玄关，又回头喊：
“对了，小忆是吧？白天家里没人，你可以随意休息。冰箱里有吃的，电视也可以看。”
“路上小心！”美伢从厨房探出头。
门关上。
家里突然安静了一些。
美伢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碗盘：
“小忆，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我陪你去警察局……”
“不用。”我说。
去了也没有意义。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在找到答案之前——或者说，在我想找到答案之前——留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那张警告信……
“这样啊……”美伢想了想，“那你要不要在家休息？或者……”
她眼睛一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菜？今天超市有特卖哦！”
我还没回答，小新已经跳起来：“我也要去！”
“你要去幼稚园！”
“可是幼稚园今天下午才上课！上午是自由活动！”
“那也不行！”
我看着他们争吵，突然开口：“我可以去幼稚园吗？”
美伢和小新同时停下，看向我。
“昨天吉永老师说，最近幼稚园缺帮手……”我低声说，“我可以去帮忙。作为……谢谢你们让我住下。”
这是真的。
昨天在公园，吉永老师确实提过一句“最近高仓老师请假了”。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
看看那个聚集了许多孩子的地方，看看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看看有没有更多像昨天那样的……异常。
美伢想了想，露出笑容：
“也好！吉永老师人很好，一定会答应的。而且小新也在，有个照应。”
“好耶！”小新举起双手，“我可以带小忆姐姐参观幼稚园！”
于是半小时后，我再次站在了双叶幼稚园的门口。
?
向日葵班的教室里，吉永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向日葵。
她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啊，你是昨天那位……小新同学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