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沈尘。”苏浅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床了。”
沈尘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起身开门。
苏浅月站在门外,已经梳洗过了。一头长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的眼睛。左眼下方的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明显,像是一滴凝固的泪。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白衣,而是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衣裙,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但那股清冷的气质怎么也遮不住。
“下楼吃饭。吃完我教你。”苏浅月说完,转身朝楼下走去。
两人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李婶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苏姑娘,今天有新鲜的莲子粥,要不要来两碗?”
“好。”苏浅月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沈尘坐在她对面。
莲子粥很快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粥,上面飘着几颗莲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沈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很香。莲子煮得软糯,入口即化。
苏浅月喝粥的样子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茶。
沈尘喝得快,三两下就喝完了一碗。
“再来一碗?”李婶笑着问。
沈尘看了苏浅月一眼。
苏浅月点了点头。
李婶又端来一碗。
沈尘端起碗,正要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善意的目光。
他放下碗,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大堂。
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茶,但没有喝。他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
但沈尘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
是长期握刀或握剑的手。
沈尘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注意到了?”苏浅月低声说。
“嗯。”
“从我们下楼他就坐在那里了。”苏浅月说,“不是沈家的人。身上的气息不一样。”
沈尘想了想。
不是沈家的人,那就是别的人。
谁?
他想不出来。
“能甩掉吗?”他问。
“能。”苏浅月说,“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沈尘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客栈的时候,那个灰衣人也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苏浅月带着沈尘在小巷里七拐八拐,穿过了大半个镇子。
那个灰衣人始终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的蛇。
“他在故意跟着我们。”沈尘说。
“我知道。”苏浅月说,“他在等我们出城。”
“为什么?”
“因为在城里动手,会惊动镇上的守卫。这座城虽然小,但隶属青州郡,青州郡的郡守是灵魄境的高手,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
沈尘明白了。
灰衣人在等他们离开这座城,到荒郊野外再动手。
“去哪?”沈尘问。
“城外五里,有一座废弃的庙。”苏浅月说,“那里有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北境。到了北境,他就追不上我们了。”
“传送阵需要多久?”
“一刻钟的引导时间。”苏浅月说,“这一刻钟里,我们不能被打扰。”
沈尘想了想。
“先把他引开,再回传送阵。”
苏浅月看了他一眼:“怎么引?”
沈尘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那是他从沈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什么宝物,只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递给苏浅月。
“你拿着这个,先走。他身上没有我的因果联系,锁不住我,但能锁住你。我身上有玉佩的气息,他会以为我在你身边。”
苏浅月接过玉佩,看着沈尘的眼睛。
“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知道。”沈尘说,“但总要试试。”
苏浅月沉默了两息。
“两刻钟。”她说,“两刻钟之内,你必须赶到传送阵。引导需要一刻钟,如果你不到,我会终止引导,出来找你。”
“好。”
苏浅月握紧玉佩,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几个转弯就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尘,又看了一眼苏浅月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选择了苏浅月。
沈尘靠在墙上,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等了几息,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废弃的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墙壁上爬满了枯藤。正殿里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辨,似乎在俯瞰着来人。
苏浅月站在正殿中央,面前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纹。
阵纹很古老,线条繁复,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阵纹的每一个节点上都镶嵌着一块暗淡的灵石,灵石中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
苏浅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将布袋里的灵石一颗一颗地镶嵌到阵纹的节点上。
灵石嵌入的瞬间,暗淡的阵纹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荧光,然后越来越亮,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阵纹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漩涡的另一边,是一片漆黑的虚空,看不清是什么。
苏浅月没有进入漩涡。
她站在阵纹边缘,看着庙门的方向。
她在等沈尘。
沈尘从南门出了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向北摸去。
灰衣人不在身后。
苏浅月成功把他引开了。
但沈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灰衣人发现苏浅月身边没有他之后,会立刻折返。
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到传送阵。
沈尘加快了脚步。
水渠的尽头是一片杨树林,穿过杨树林,就是那座废弃的庙。
沈尘钻进杨树林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丈处,站着一个人。
灰衣人。
斗笠下的脸依旧看不清,但沈尘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尘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举起来。
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字——天命。
沈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命司。
苏浅月说过,天命司是大炎王朝最神秘的机构,专门负责处理与天命星有关的事务。
“沈尘。”灰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在沙地上摩擦,“天命司有请。”
沈尘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