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东那片苞谷地,风一下就硬了起来。
苞谷叶子又高又密,擦在衣袖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埋伏在暗处,不停拿指甲刮着耳边。林岳提着那把借来的柴刀,沿着田埂往前走,步子不急,眼睛却始终没闲着。
东山口他没去过。
可这种地方,看名字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地形。
乱世里“山口”“渡口”“桥头”“坡道”这些地方,往往最容易死人。能卡路,能藏人,跑都不好跑。村里人一听那里出了事就不敢再派人过去,不是胆小,是知道自己过去,多半只是再搭几条命。
林岳走到坡顶时,先没往下冲,只是蹲了下来,拨开一丛半枯的野蒿,眯着眼往下看。
山口确实险。
两边是碎石坡,中间一道路窄得很,平时运点小货车还能过,真要是两伙人撞上,连转身都费劲。地上有翻倒的独轮车,车把断了一半,车旁还散着两个竹篓,里面的粗盐撒在地上,被风吹得发白。再往前,横着躺了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仰着,瞧着都不太像活人。
林岳没动。
他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四周地上。
脚印很多。
不是刚踩出来一串就走,而是在这一片反复绕过。有人从山口外头进来,也有人折回林边,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却很乱。
这不是打完就撤的样子。
更像是在等。
林岳抿了下嘴角,慢慢往左边挪了一步,没走正路,而是顺着碎石坡一点点往下绕。碎石坡容易滑,脚下动静却小,真要出事,也比从正路下去多半分回旋余地。
绕到半坡时,他终于看清了。
那两个倒地的人没死透。
仰着躺的那个胸口还有轻微起伏,只是脸白得发灰,额角裂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另一个背朝上趴着,肩背让刀劈开了一道长口,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模样惨得吓人。
至于陈家那个媳妇……
林岳目光一转,在右前方的灌木后看见了人。
那女人被绑着手脚,嘴里塞了布,正缩在一团枯枝后头,头发乱了,脸上全是灰和泪。她显然也看见了林岳,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两声闷闷的呜咽,像是想喊,又不敢真喊出来。
林岳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女人居然立刻就安静了,只是身体仍在轻轻发抖。
林岳没急着去救人。
他先扫了一眼周围。山口太静了,静得不正常。风吹得碎石滚动,竹篓翻在地上,盐撒了一地,连一点多余的人声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几个藏起来的人不着急。
他们在等谁?
大概就是等他这样的傻子。
想到这儿,林岳反倒轻轻笑了一下。别人是不是傻子不好说,反正他既然来了,就得先把这局掀了。
他脚下悄悄一挪,踩住一块半松的石头,用力一蹬。
石头滚落下去,撞在那辆翻倒的独轮车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把暗处的人勾出来。
果然,右边林子里立刻有人骂了句脏话,紧接着便听到枝叶被拨开的窸窣声。
“还真有人来。”
声音有点阴,不大,却让人听着不舒服。
四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领头那个穿灰色短褂,个子不高,肩窄,腰却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不靠横练蛮力、靠刀口功夫吃饭的人。他手里拎着把窄刀,刀身比寻常短刀长些,刃口薄,泛着一点冷光。剩下三个,一个提木棍,一个拿短刀,另一个干脆拎着把缺了口的小斧头,模样都不算吓人,可眼神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林岳握紧柴刀,站在半坡上,没退。
灰衣汉子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村里没人了?怎么派了这么个小白脸过来。”
林岳也笑了笑:“村里真要没人了,你们还用得着躲着等?这话说出来,不怕自己都不信?”
灰衣汉子脸上的笑稍稍收了点。
他原本显然没把这年轻人放在眼里,可眼前这小子一开口,倒不像那些初生牛犊,反而透着股不慌不忙的劲儿。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点本事,要么就是疯得很。
“嘴倒是利索。”灰衣汉子抬了抬刀,“可惜,刀快一点的人,才有资格多说。”
话音没落,旁边提斧头那人已经先冲了上来。
这人动作大开大合,斧子抡得唬人,带着一股想一击把人劈死的狠劲。林岳站在原地,等那一斧快落到面前,才忽然往侧边一让。
斧刃贴着他的衣摆劈进地里,泥土一下炸开。
那人还没来得及拔斧,林岳已经一步贴近,手中柴刀横着一砸,直接磕在他手腕上。只听一声闷响,那人当场惨叫,手一松,斧头掉在地上。林岳抬膝撞在他胸口,人往后弓起,林岳顺手抓住他的衣襟,借着这股力把人往旁边一摔。
“砰”的一声,那人砸在独轮车断裂的车轴上,立刻没了声。
灰衣汉子眼神一变。
这一套太快。
不是蛮打,而是很明显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贴身、什么时候发力。刚才那一下若是慢半拍,林岳就得吃那一斧,可偏偏他半拍不差。
“有点东西。”灰衣汉子低声说了一句。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剩下那两个没急着扑上,而是左右分开,显然是想卡住林岳的走位。灰衣汉子本人则慢慢向前,步子不快,却一直压着中线。
林岳看得很清楚。
前头那个提斧的,只是试他。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这三个,尤其是灰衣汉子。
他没等对方先成势,反而抢先往左边那持棍的冲去。那人本能一棍横扫,林岳举刀去架,木棍砸在柴刀背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可这一下挡住之后,林岳根本不和他比力,身体直接贴进去,肩膀重重顶在对方胸口。
那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后退半步。
半步就够了。
林岳反手一刀,自下往上斜挑,刀口从对方肋下划过,带出一串血线。那人疼得脸都扭了,木棍一松,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
就在这时,右边持刀那人抓住空当扑了上来。
林岳不退,反倒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粗盐,扬手就洒。
风正往那边吹。
一把盐混着尘土扑到脸上,那人顿时眼睛一眯,骂都来不及骂。林岳一步上前,柴刀刀背狠砸在他鼻梁上。对方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鼻血顿时涌了出来。
连续三下,快得几乎不带喘气。
林岳心里其实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松。
他很清楚,自己这几手能打得漂亮,一来是这具身体底子真不差,二来也是因为对面这几个人里,除了灰衣汉子,另外两个其实算不上什么真正厉害角色。
可灰衣汉子这时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