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叔公(1 / 2)

林岳抱着那张旧短弓回到空屋时,日头已经从东边冒出了一截。

村子也彻底醒了。

几户人家门前冒着炊烟,妇人蹲在灶边添柴,孩子被大人吆喝着去抱草,鸡在院里乱啄,狗趴在门槛边打盹。昨夜东山口那几口人被救回来后,村里像是缓过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并没有完全松下来。有人经过林岳屋前时,总会忍不住往里瞧一眼,见他抱着短弓、提着柴刀回来,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林岳把旧弓和几支箭杆放到桌上,先没有急着坐下。

短弓年头久了,弓臂倒没裂,只是弦早断了,木头也有些发涩。箭杆更寒酸,能用的没几支,尾羽残的残,裂的裂,真拿出去射人,多半还没飞远就偏到不知道哪儿去。

可总归是东西。

乱世里,有一样能用的,就比空手强。

他正低头看那弓臂,门外响起木杖点地的声音。三叔公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只看着桌上的破弓和箭杆,眼神里不知是怀念多些,还是感慨多些。

“这弓还能看?”

林岳拿起弓,指节在弓臂上轻轻敲了敲:“勉强能修。若只是打猎,恐怕不太准;若守村口,吓人也够。”

三叔公听了这话,倒笑了一下:“你倒实在。”

林岳也笑:“破东西说成神兵,那才是骗人。”

三叔公拄着杖进屋,在那条瘸腿长凳上坐下。老人年纪不小了,坐下时膝盖明显僵了一下,手却很稳。他没急着说正事,只看着林岳把箭杆一支支挑出来,又把已经裂开的丢到一边。

屋里一时只有木杆碰在桌上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三叔公才开口:“昨晚睡得可还行?”

“比山沟里强。”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倒是不爱把话说满。”

“说满了也没用。”林岳把一支还算直的箭杆放到左边,“昨夜能活,今日有屋睡,已经不错。”

三叔公没有立刻接话。

窗纸被风轻轻顶了一下,屋里油灯白天没点,光从破窗里透进来,落在桌上,把那半张残路引照出一块浅黄。三叔公的目光在路引上一扫而过,没有多看,也没有问。

这个分寸,让林岳对他又高看了一点。

老人不是看不见,而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三叔公这么早过来,不只是看我修弓吧?”林岳问。

三叔公拄着杖,慢慢道:“村里几户人,今早都来问我,说你救了陈家的人,往后是不是就留在村里。”

“他们怕我留?”

“也怕,也盼。”三叔公说得很平,“怕你来路不清,给村里惹事;盼你有本事,能让他们夜里睡得踏实点。人心就是这样,嘴上说不明白,心里都算得清。”

林岳手上动作停了停。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他昨夜从东山口把人带回来,村里会感激;可感激归感激,一个陌生带刀的人真要留下,谁心里都得掂量。更何况山匪那边未必善罢甘休,若他留在村里,也许能护住村子,也许会把更大的麻烦引来。

“那三叔公怎么想?”林岳问。

老人抬眼看他,眼神不浑:“我想先听你怎么想。”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箭杆放下。

屋外有人挑水经过,水桶晃得木扁担吱呀一响。等那声音远了,他才开口:“我需要个地方落脚,也需要知道周围的路。这个村子给了我水和饭,我昨天又救了陈家人,算是有了个由头。若你们不赶我,我会暂时留下。”

三叔公没动。

林岳继续道:“但我不会一辈子留在这儿。这里太小,挡不住大风。北山那伙人只是眼前的麻烦,后面还有豪强、官差、流民,甚至更大的兵灾。我若只守着一间空屋、一张破弓,迟早也是死。”

这话说得不轻。

三叔公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却没打断他。

林岳看向门外那条窄窄的黄泥路:“不过在我走之前,得先把这里稳住。至少不能我前脚走,后脚村子就被人屠了。人心这东西,欠了,总得还。”

三叔公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敲了敲木杖:“你不像逃难的。”

林岳低头笑了笑:“我也不太像山匪。”

“这倒是。”老人也笑了一声,但笑过之后,眼神又沉了下来,“你说得对,这村子小,挡不住大风。可人活一辈子,多半都是在小地方活。谁都知道外面有大路,可不是谁都能走出去。”

林岳没有反驳。

三叔公看着门外,声音慢了些:“我年轻时,也出过村。那时候还没这么乱,官道上有商旅,县里还能管些事。后来年岁大了,见过的死人多了,就知道一个村子能安安稳稳过一个冬,已经算老天开眼。”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东山口出了事,北边不安稳,官差不来,豪强只会要粮。村里这些人,你看着蠢也好,胆小也好,都是拖家带口的命。真要出事,他们跑都跑不远。”

林岳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三叔公不是要他做什么大英雄,也不是拿村里的命压他。他只是把这摊烂事摆出来,让林岳自己看。

“我能帮他们守一阵。”林岳说,“但得听我的。”

三叔公转头看他:“怎么个听法?”

林岳拿起桌上一根箭杆,在桌面轻轻点了几下:“第一,晚上必须设哨,不能再各家各睡各的。第二,粮食不能乱露,尤其是外村人来时,别让人知道村里剩多少粮。第三,村东、村北两条路要有人轮流看,东山口那边更得留意。第四,村里能动刀的青壮,哪怕不敢杀人,也得学会站位和报信。真打起来,乱跑比不会打更要命。”

三叔公听得很认真。

林岳说一句,他便在心里过一遍。老人虽没读过多少兵书,却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些话不是虚的。夜哨、藏粮、看路、练胆,每一件都不复杂,可越是不复杂的东西,越能救命。

“还有呢?”三叔公问。

“还有,别急着去许家庄。”

老人眉头一动:“你昨日不是还说绕不过许家庄?”

“绕不过,不代表现在就去求。”林岳道,“昨天我从东山口救人回来,村里刚有一点心气。这个时候若立刻派人去许家庄,村里人心会觉得自己还是只能靠别人。先守两晚,先把规矩立起来,再去。到时候不是哭着求援,而是带着消息去谈。”

三叔公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看着林岳,目光里终于不只是审视,还有一点说不出的亮意。

“你年纪不大,倒真能沉住气。”

林岳笑了下:“我昨夜要是不沉,已经死了。”

三叔公点点头,没有夸得太满,只道:“那这几日,村里的防务你来安排。我这把老骨头还管得住几户人,说话他们多少能听。”

“不是我一个人安排。”林岳把箭杆放下,“三叔公得站在前头。”

老人一怔:“我?”

“我来路不清,昨天才进村。村里人感激我,却未必真服我。你不一样,你在这里说话,没人敢当耳旁风。”林岳看着他,“我定法子,你出面。这样人心稳得快。”

三叔公忽然笑了。

这回笑意比刚才真了些。

“你倒会使唤老人。”

“能者多劳。”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好不好,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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