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头灰蒙蒙一片,风从破口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凉气。村里已经有人起身,远处传来扫帚划过院地的沙沙声,鸡扑腾着翅膀叫了两声,又很快被人低声呵住。
他在炕上坐了片刻,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昨天在东山口被竹篓边擦出来的那道细口子,已经不见了。
不是结痂,也不是收口,而是真的连一点明显痕迹都没留下。林岳抬手按了按掌心,皮肉平整,既不疼,也没有新伤愈合时该有的发紧发痒。若不是他自己记得清楚,几乎会以为昨日那一下根本没有擦破。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下。
这不太正常。
可屋外又响起了人声,有人在喊孩子去抱柴,灶房那边也传来锅盖轻碰的声响。那些声音一落进耳朵里,林岳便把手收了回来。有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越想越容易乱。眼下比起一条消失的伤痕,更要紧的是弄清楚这具身体原本留下了什么。
他下炕,先倒了半碗昨夜剩下的凉水润了润喉咙,随后把墙角那个旧包袱拖到桌边。
包袱用旧蓝布裹着,边角磨出了毛,绳结却打得很紧。林岳慢慢解开,动作不急。布一层层摊开,最先露出来的是十来枚铜钱,铜色发乌,边缘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带了很久也舍不得轻易花出去的。旁边还有一块磨刀石,灰扑扑的,边沿却被手掌磨得很顺。
再往下,是半张破路引。
纸边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皱得厉害。林岳把它压平,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看了半天,才勉强辨出几个字。
“……岳……”
“……河内……”
“……行旅……”
剩下的都糊了。
林岳的指尖在那个“岳”字上停了一下。
至少这个名字不是他凭空捏出来的。原主身上,本来就有这个字。只是半张路引残得太厉害,来处、去处、年籍,都被水痕和破口吞了个干净,只剩一点模糊影子,像是故意不肯让他立刻看清。
他把路引压在桌边,继续翻。
旧里衣叠得很整齐,一小截麻绳打了死结,底下还藏着只巴掌大的鹿皮袋。袋子不鼓,捏起来却硬,里头像是放着几样小东西。林岳把袋口拆开,先滚出来的是一枚旧铁箭头,颜色暗沉,边角带锈,却打磨得很正。紧跟着是一截磨得发白的旧弓弦,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铜扣,背面粘着一点干硬的皮革碎屑。
林岳拿起那截弓弦,指腹刚一搓,手便自己有了反应。
该怎么绕,怎么挂,怎么试松紧,手指像是早就知道。那不是清清楚楚的记忆,更像一段藏在骨头里的习惯,被这截旧弓弦轻轻一碰,就自己醒了。
他又拿起那枚铜扣。
铜扣不值钱,磨得厉害,边上还带着些旧皮革残屑。可林岳拇指一擦过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截很短的画面:马背在颠,缰绳勒在掌中,腿侧夹着马腹,风从脸边刮过去,耳旁是急促的马蹄声。
画面只一瞬,散得很快。
林岳却握着铜扣没有立刻放下。
刀也好,弓也好,马也好,这具身体留下的东西,比他昨天猜得更深。难怪昨夜山道见血,他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身体已经知道怎么贴近、怎么出刀、怎么借地形脱身。
鹿皮袋里又轻轻磕了一声。
林岳低头,发现袋子最里头还压着一枚旧玉。
玉不大,半个掌心长短,颜色并不通透,边角有细小磕痕,瞧着不像什么贵重东西。可他把玉拿起来时,指尖却先感到一股凉意。那凉不是石头表面的冷,而像从玉里慢慢透出来,顺着掌心往里沁。
林岳把旧玉翻过来细看。玉面上有几道很浅的纹,乍看像磨损,细看又不像寻常饰纹。背面还隐约刻着一个小字,笔画细得几乎分辨不清。看不懂,也看不出名堂,但这东西既然被原主塞在鹿皮袋最里头,显然不是随手捡来的石头。
他握着旧玉片刻,掌心那股凉意缓缓散开。说不清是不是错觉,他昨夜睡前那股沉重的疲意,似乎正是从手心一点点退下去的。
林岳没有继续试。
他把旧玉放到桌上,视线停了停,又移开。有些东西越古怪,越不能急着下判断。眼下他连一匹马、一张弓、一口安稳饭都没有,想太远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