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了半寸。
林岳走过去,把箭拔下来,看了眼箭杆。
不是手偏,是箭杆本身弯了。
他没有懊恼。能用破弓歪箭打出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若将来有好弓好箭,这身射术会比他现在展露出来的强得多。
回到溪边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
林岳坐在石头上,喝了几口水,又把额前的乱发捋到后头。连续练了这么久,他身上出了汗,胸口发热,四肢却没有沉到发软。昨日的疲惫像被睡了一夜和这一场活动慢慢揉开,整个人反而比清晨更清醒。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林岳手往刀柄上一搭,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三叔公慢慢从田埂那边走过来。老人年纪大,走得慢,身后还跟着那个年轻后生。后生手里抱着一小捆木柴,看样子本来是去村外拾柴,结果被三叔公叫上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睡觉。”三叔公走到溪边,喘了两口气,才看向地上的刀、弓和那根插在泥里的木杆。
林岳把短刀收好:“睡多了,脑子反而沉。”
年轻后生看见土壁上的箭痕,又看见地上被柴刀削断的几截草木,眼睛亮了一下:“林大哥,你刚才练刀了?”
“活动一下。”
后生凑过去看那截被劈开的枯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切口。柴刀不利,木头却被劈得很干净。他原本只知道林岳能打,可昨夜和今早亲眼看见这些痕迹,心里那点佩服又实了几分。
三叔公看得比他更久。
老人没有问林岳练到了什么程度,只道:“村里几个后生都在说,昨夜那一箭吓退了探子。刘二早上还在他媳妇跟前说,若不是他敲得及时,村口就麻烦了。”
说到刘二,三叔公脸上多了点笑意。
林岳也笑了:“让他说吧。敢说,说明胆子回来了点。”
“你倒不怕他得意?”
“得意总比怕得要跑强。”
三叔公点了点头。
年轻后生在旁边听着,忽然小声道:“林大哥,下午还练吗?”
“练。”林岳道,“不过不练太久。你们不是兵,不能耽误家里活。每日半个时辰,先练站位和报信。”
后生连忙点头。
三叔公却看向那根木杆:“你还会使长杆?”
林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把话说满:“碰着顺手,试试。”
老人若有所思:“村里倒有几根旧枪杆,不过枪头早没了。原先是前些年官差来催粮时留下的破东西,后来被人拿去挑柴、撑门。”
林岳眼神微动:“还能找出来?”
“能。只是没枪头。”
“先拿来看看。”
三叔公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他一眼:“你昨日用刀,昨夜用弓,今日又问枪杆。你这身本事,倒不像寻常人家练出来的。”
林岳低头把短弓拆开,语气很淡:“我也想知道自己原先到底是哪家练出来的。”
这话说得轻,却把后面的话堵住了。
三叔公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道:“等午后,我让人去翻翻。”
三人往回走时,村里已经又热闹起来。
昨夜守哨的事传开了。孩子们围在刘二家门口,学着敲木梆,被刘二媳妇骂得满院乱跑。大牛扛着木棍从村口回来,逢人就说自己昨夜差点就要冲出去把探子打扁,旁边的人笑他吹牛,他也不恼,只咧着嘴笑。
这种热闹和昨日不同。
昨日是劫后余生的乱,今日却像是人心重新喘上了一口气。虽然怕还在,北山的影子也还在,可他们至少知道,昨夜那种事并非完全挡不住。
林岳走过村口时,刘二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上先是一僵,随即有些别扭地喊了声:“林小郎君。”
林岳点头:“昨夜敲得不错。”
刘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还故作平静:“也就一下。”
“一下就够。”林岳道,“今晚继续。”
刘二脸上的笑立刻僵住:“还、还我?”
“不然你以为昨夜夸你,是让你歇着?”
旁边几个妇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刘二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两句,却没说不去。
年轻后生跟在林岳身后,看得眼睛发亮。
他忽然觉得,村里这些人好像真的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刘二还是那个刘二,大牛还是那个大牛,三叔公也还是那根木杖,可每个人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回到空屋后,林岳把短刀、短弓和箭杆一一摆好,转头看向屋外。
屋外,阿安正喊着大牛把长杆放低些,刘二站在田埂边,嘴上嫌麻烦,脚下却没离开自己的位置。三叔公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木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节奏。
林岳看了一会儿,拿起桌边那支还没磨完的箭杆。
木刺被刀锋一点点削去,落在地上,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