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没有再出事。
那两个探路的黑影退走以后,村口一直安静到天色泛白。火堆烧到后来只剩下一堆红炭,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在灰里翻起又灭下去。守夜的人换了两轮,人人脸上都熬出了疲色,却没人敢真把眼睛闭上。
刘二蹲在田埂旁,木梆放在膝上,天亮时才发现自己手指都僵了。他昨夜只敲了一下,可就这一下,让他在村里人面前重新抬起了点头。早上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昨晚不错”,刘二嘴上只哼了一声,脸却红得厉害。
林岳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东边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才把手里的短弓放下。
这张弓终究太破,昨夜那一箭已经让弓弦有些松了。若再真碰上硬仗,靠它杀人不现实。可昨夜它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很多时候,兵器不一定非要取人性命,只要能让对方迟疑,就已经值了。
三叔公披着外衣站在屋檐下,熬了一夜,脸色比昨日更灰,却没去歇。他看了看村口几个青壮,又看了看那支被林岳收回来的旧箭,低声道:“昨夜那两人回去后,北山那边应该就知道咱们村不是没人守了。”
林岳点头:“知道也好。”
三叔公抬眼看他。
林岳把弓弦松开些,免得短弓再受力:“让他们知道有人守,比让他们觉得一脚就能踹开强。真要吃下这个村子,他们就得再想想值不值。”
老人听完,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村里渐渐动了起来。妇人们先把孩子喊出屋,又很快把人赶去洗脸抱柴。昨夜守过夜的几个青壮散开回家,有人困得眼皮打架,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村口,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真守过了一夜。
林岳没有立刻回屋睡。
按理说,一夜没怎么合眼,又在村口熬到天明,身上该沉得厉害。可他把短弓、柴刀和那支还能用的箭带回空屋,喝了半碗冷水后,眼底虽还有些发涩,胸口那口气却很稳。疲意不是没有,只是散得比他想象中快。
年轻后生看见他往外走,本想跟上来,被他摆手拦住了。
“回去睡半个时辰。”林岳说,“晚上还要轮哨。”
那后生迟疑:“你一个人出去?”
“就在溪边,不远。”
后生这才点头,却还是嘱咐了一句:“那你小心些。”
林岳笑了一下,提着柴刀往村外去了。
溪边还是昨日那条溪。
晨光照在水面上,碎得像一层薄银。林岳先蹲下洗了把脸,又把短刀和柴刀一并摆在石头上。水里的倒影晃了晃,映出他现在这张脸,眉眼干净,神色却比刚醒来那夜沉稳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昨日那道口子已经完全没了。昨夜握弓、拉弦、搬柴,掌心也没有再裂开。照理说,连续两日折腾,手上多少该有点红肿酸痛,可此刻除了轻微疲乏,皮肉几乎没有什么不适。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指腹在那片皮肉上轻轻按过。没有疼,也没有痒。像昨日那道口子从来没有出现过。林岳沉默片刻,把手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林岳起身,把柴刀拿在手里,先慢慢走了几步。脚下是湿石和泥地,稍不注意就容易滑。他没有急着挥刀,只调整呼吸,顺着溪边空地走了几圈。等身体热起来后,才忽然一步上前,手里的柴刀横劈出去。
刀风很沉。
柴刀不是正经兵器,刀背厚,刀身也不够顺。可他一刀出去,腰胯、肩背和手腕竟自然而然连成了一线。第一刀横劈,第二刀斜落,第三刀转腕回挑,每一下都不花哨,却很实用,像是专门用来在人挤人的乱局里开路。
他一口气练了十几刀,停下时气息只是稍快,手臂也不酸。
林岳换了短刀。
短刀比柴刀灵便得多,靠近身、贴身、转步。昨日山道和东山口,他大多靠的是这种路数。短刀一入手,那种熟悉感比柴刀更深。脚下错步,肩膀一沉,手腕贴着身侧切出去,刀锋掠过空气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他试着把昨夜几个场面重新走了一遍。
从泥地暴起,勒颈,送刀;从板车旁贴近,避开长刀,抹喉;从东山口侧身让斧,砸腕,撞胸。每一个动作都能做出来,而且比当时更稳。不是因为他记性有多好,而是身体原本就懂这些,只是需要他把散碎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练到后来,林岳停在溪边,低头看着刀尖。
“这副身子,确实不是白给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有些话如果老挂在嘴上,就会显得像给自己壮胆。可这两日下来,他已经不用靠嘴说服自己。普通山匪不是他的对手,真正麻烦的,是灰衣汉子那种会杀人的老手,或者人数、地形、要护的人。
单论手上功夫,他现在已经能站住。
可要走出去,还不够。
林岳把短刀收回去,又从溪边折了一根细长的木杆。木杆有些弯,粗细也不合适,只能勉强当个长兵试手。他握着木杆的一端,往前送了一下。
动作刚出,他就停住了。
这感觉和刀不一样。
刀是贴身,快,短,凶。木杆一入手,整个人的距离感都变了。前端一点轻轻探出去,像是能把对方挡在三步外。腰背一沉,双手一错,杆身横扫,虽然木杆太软,力量散了大半,可那种从脚下到手臂的顺劲,竟也隐约在。
林岳试了几下,没有再多练。
这不是现在该急着成型的东西。村里没有好枪,也没有人教,他若凭几截残影就强行往长兵上靠,反而容易把现在能用的刀法练乱。可他心里已经记下了。
这副身体,对长兵并不陌生。
甚至很可能,更适合长兵。
他把木杆插在溪边泥里,转身拿起那张破短弓。弓弦昨夜被他卸了,重新搭上去费了些工夫。他没有再射箭,只是空拉了几次。弦力轻,弓臂也软,可他每一次拉开,肩、背、臂都能稳稳扣住,呼吸会自然压低,眼睛也会下意识去找风向。
溪边有片芦草,被晨风吹得左右摇。
林岳搭上一支残箭,没有对准草叶,而是对准芦草后方一截露出的枯枝。弓不好,箭也歪,他只拉了六分力。等风稍停,手指松开,箭飞出去,擦过芦草,钉在枯枝旁边的土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