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点露水的湿气。韩小羽站在主宅前的青石阶上，一身玄色新袍已整整齐齐穿在身上，袖口压得一丝不皱，玉冠束发，眉目沉静。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木简，上面刻着纳采礼的流程：迎使、献礼、对拜、入席。每一步都不能错。
远处传来锣鼓声，沈家使团到了。
一行人由管事引着穿过外门，队伍中间走着一顶青绸小轿，四角挂着铜铃，随步轻响。轿帘掀开，一只素白的手先伸了出来，指尖微颤，随即落下一只绣鞋。她踩在垫脚的红布上，站稳，抬身。
沈千羽出来了。
她穿的是浅绯色婚嫁常服，领口与袖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发髻未戴繁饰，只插一支银簪。面容端正，唇色偏淡，下颌绷得有些紧。她向韩小羽这边望来，目光平直，无波无澜，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百遍。
韩小羽回礼，脚步上前两步，按仪程接过她递来的纳采帖。指尖触到她手背的瞬间，察觉一丝异样——太烫了。那热度不像寻常人，倒像是体内有火在烧。
他不动声色退开半步，将帖子交予身后仆从登记入库。两人并肩立于厅前，听着主事宣读盟书，应答如仪。整个过程她站得笔直，话不多，声音不高，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挑不出错处。
可韩小羽看得更细。
她说“愿结秦晋”时，左手拇指轻轻擦过掌心，像是在忍什么。呼吸在“晋”字出口时顿了一下，极短，但被他听到了。还有她眉间——不是黑痣，也不是阴影——而是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线，藏在额角往发际延伸的位置，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气不散，不浮，像是从里头渗出来的。
他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的病弱，也不是情绪郁结。他在丹石传承残片里见过类似的描述：火毒入络，蚀脉藏形。轻则耗损元气，重则焚心爆体。可天元大陆没人信丹药，更没人治这种“邪毒”，只会当是内息紊乱或修行岔气。
仪式结束，宾客陆续退场。沈千羽由侍女引着往客院去，步子依旧稳，但肩线略僵，像是强撑着。
韩小羽没跟上去。他等人群散了些，才借口文书未清，暂离正厅。绕过回廊时放慢脚步，见前方一行人转入西边月门，正是去客院的方向。他停下，在檐下立了片刻，确认无人注意，便贴着墙根绕远路，抄小径追了上去。
客院门口，侍女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韩小羽隐在对面屋檐的柱后，屏住呼吸。
窗纸上映出人影。她靠墙站着，一只手扶着桌角，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肩膀微微起伏。忽然，她弯下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牙关紧咬，发出一声闷哼。她的手指抠进地板缝里，指节泛白，额上汗珠滚落，在纸上投下模糊的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喘着气爬起来，踉跄走到床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药丸，就着冷水吞下。药咽下去后，她仰面躺倒，闭眼不动，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深水里挣出来。
韩小羽站在院外老树后，看得清楚。
那药不是普通安神散，颜色太深，质地偏油，入口即化——那是压制性猛药，靠灼伤经络来镇压异火。用多了，身子会垮。
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回到自己偏院，他关上门，坐在桌前，没点灯。窗外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茶盏上。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跪地的模样、吞药的动作、眉间的黑气。
不是巧合。一个能撑过火毒而不倒的人，绝不会只是个深闺小姐。她藏着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缠着。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丹石，那石头安静地躺着，没有震动，也没有提示。但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这事不能声张。现在问，她不会说。现在管，也越了界。
但他必须查。
他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三个字：沈千羽。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准备记下所有异常之处。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眉心黑气，右手微颤，服药压症，痛发独处。
写完，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管事来送宴席安排。明日设接风宴，全族出席，沈千羽将在席间正式见礼。
他接过木简，点头示意，送人出门。
回来后站在窗前，望着客院方向。那边窗户还亮着灯，映出一个人影，静静坐在桌旁，一动不动。
他没再动笔，也没再想礼数规矩。
只在心里定了一个念头：
明天宴上，她若再犯，我不会再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