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推开里屋门时，天刚擦黑。院里没人走动，西厢的灯也没亮，只有风卷着落叶扫过长桌。他反手插上门闩，从床底拖出那只旧陶瓮，掀开盖子，底下压着的丹炉露了出来。
这炉是他用三块废铁片拼的，缝隙糊了泥浆，看着不起眼，但能承火。他把炉子挪到墙角，四周摆上湿布，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草——龙皇雪叶蓝的碎末，混着凤眼岩山根磨的粉。这是他攒了几天的量，不敢多用，怕痕迹太重。
他看了眼窗外。巡夜的该换岗了。李业艳记下的时间表还在脑子里：戌时三刻交班，前后有半炷香的空档。他掐着点点燃炉火，火苗刚起，立刻扣上陶瓮，再盖湿布。屋里顿时闷热起来，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药草在炉中翻滚，气味慢慢往上顶。他盯着瓮口，见有白烟钻出，赶紧抓把炭灰撒在接缝处封住。可那味儿还是漏了些，清中带苦，像烧焦的竹叶掺了铁锈。他知道这味道瞒不过真正懂行的人，只能赌今晚没人路过。
半个时辰后，火候到了。他熄火，把丹丸取出来，两粒暗红色的小球，沾着炉灰。他吹了吹，放进瓷瓶，塞紧塞子。整个过程没出声，动作也轻，但心跳一直压不下去。
他刚把炉子藏回床底，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不是巡卫的节奏，偏快，带着试探。他吹灭油灯，蹲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穿着少爷的绸衫，侧脸轮廓分明。
是韩青山。
他背着手，鼻子微微耸动，像是在闻空气里的什么。韩小羽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床沿，指节发白。他知道刚才那股味儿终究没压住。
韩青山站了片刻，没进院，转身走了。脚步不急，却比来时稳得多。
韩小羽没动，等了一刻钟才起身。他把瓷瓶塞进墙缝，又往地上洒了些干土掩盖湿布痕迹。然后躺上床，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
半夜，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在东角。那人没往屋子来，径直去了西厢，扒着窗往里瞧。屋里黑着，登记册摊在桌上，炭笔横在纸边。他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去，沿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韩小羽睁开了眼。
他没追出去，也没点灯。只是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偏院的布局，几个红点标着巡夜路线。他在“东角门”旁边加了个圈，写下“今夜两次经过”。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开门，扫地，提水。西厢的门开着，李业艳不在，但册子摆在桌上，昨夜的记录写得整齐。他翻了翻，在“无异常”那一栏停了停，合上本子。
晌午前，他去了一趟库房。三只陶瓮都在原位，草斤、炭余、器数也都对得上。他蹲下身，检查第三只瓮的底沿，发现有一道新划痕，像是被硬物蹭过。他伸手摸了摸，站起来时脸色没变。
傍晚，一个穿粗布衣的仆从从韩青山院子里出来，手里捏着个信封，往长老堂方向去了。韩小羽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没拦。
夜里，他又点了炉。
这次他改了方子，少放了一味主药，多加了两钱陈皮粉。火一起，气味果然淡了不少，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焦苦。他守着炉子，眼睛盯着门缝。外面风不大，树叶沙沙响，偶尔有巡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丹成后，他把新炼的两粒收好，把旧炉拆开，铁片藏进墙洞。然后坐在桌前，铺开一张兽皮纸，开始画新的排班图。他在“戌时三刻”那格画了个叉，在旁边写：“此后三日，此段时间禁用明火。”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月光照在院墙上，像一层薄霜。西厢的门关着，锁孔里插着那把铜钥匙，纹丝未动。
他知道信已经送出去了。长老那边还没动静，但总会来的。他吹灭灯，躺下，手放在枕下，摸到了那枚丹石。石头温的，像贴着皮肤久了。
院外，一只夜鸟扑棱飞过，惊落几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