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进北苑的墙根,药室窗缝漏出的光被风压得贴在地面。韩小羽坐在案前,指尖划过丹方最后一行字,笔尖悬了片刻,最终没再落下。他吹灭油灯,屋外檐角铁片轻晃,声音干涩,像锈住的刀。
三里外官道岔口,马蹄踏碎一层薄霜。韩青山勒住缰绳,黑斗篷裹紧肩头,目光扫过前方密林。树影深处走出一人,灰袍束腰,袖口绣着暗纹,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那人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上,三指微屈,是外城“黑市盟”才懂的接头暗号。
韩青山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枯枝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铺在石块上。纸上画着北苑布局,丹炉位置、药室朝向、守夜人换岗路线都用红墨标出,连后墙排水沟的宽度都没落下。
灰袍人蹲下身,火折子一闪,光亮掠过图纸。他盯着看了半晌,伸手戳了戳药室侧门的位置:“每日开合几次?”
“早晚各一,李业艳亲自锁闭。”韩青山声音压得很低,“药材入库由她经手,韩小羽只在白天进出炼丹区。”
“守卫呢?”
“两名家丁轮值,一个在前门打盹,一个在后院喂马。真有动静,撑不过半柱香。”
灰袍人收起火折,抬头看他:“你图什么?韩家主位,还是那点私怨?”
韩青山没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佩已磨出裂纹,边角发乌,是他十岁那年母亲亲手挂上的。当年族老都说,韩家长子佩玉不离身,是承宗继业的兆头。
“他夺我未婚妻,毁我名声,现在还要占尽风光?”韩青山嗓音发紧,“这韩家,本该是我的。”
灰袍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拿得出价值——三日内,送一份作坊出入记录来。谁进谁出,何时搬运药材,有没有陌生人往来。我要清楚到时辰。”
“若我办到?”
“黑市盟助你入主韩家长房。”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拿着它,下次见面时交还,便是信物。”
韩青山接过铜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七仓通汇”四个小字,背面是个扭曲的蛇形印记。他攥紧,点头。
灰袍人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别耍花招。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外扎下眼线,你若虚报,后果你知道。”
说完,身影没入林中,脚步声渐远,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树影后。
韩青山站在原地,冷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着手中铜牌,指节因用力泛白。远处传来一声鸦叫,撕破寂静。他深吸一口气,将铜牌塞进贴身内袋,解下马缰,翻身上马。
马蹄碾过冻土,一路向韩府东厢奔去。途中经过一片荒坡,他忽然拉住缰绳。马儿喷着白气,原地踏了两步。他仰头望着天,星子稀疏,月隐云后。
“你以为你能稳坐风光?”他低声说,“等我把你的底细全掀出来,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
他抽出腰间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涌出,顺着纹路流到手腕。他把血抹在玉佩裂痕处,又用布条缠紧手掌。
“这一次,我要让你一无所有。”
鞭子甩响,马匹疾驰而出,冲破夜雾,朝着府邸方向奔去。
韩青山回到东厢卧房,吹熄烛火,躺上床榻。窗外风未停,屋内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爬动的声音。他睁着眼,盯着房梁木缝,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日如何靠近北苑——可以借口查看旧账,调阅工钱支出;或者以兄长身份巡视产业,顺道“关心”弟弟近况。
只要混进去一趟,就能看清作坊内部运作。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枕头下,摸到那枚铜牌。冰冷依旧,却让他心头滚烫。
三十里外,黑松坡一处废弃窝棚里,灰袍人正对着油灯翻开一本册子。他把韩青山给的图纸夹进册页,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字:“韩氏内争,可借。目标:北苑丹坊,情报等级甲。”
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窝棚外,五名披甲汉子围坐在火堆旁,兵器靠在石头上。其中一人抬头问:“动手?”
“不急。”灰袍人走出来,望向巨鹿城方向,“先让他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