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推开侧廊门时，日头已升到中天。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出一层白光。他脚步没停，穿过回廊，往主院方向走。路上遇见几个仆役，低头行礼，眼神却比往常多了一分敬畏。
议事厅外，家老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宗册。见到韩小羽，微微点头：“老爷已在堂上，等你过去。”
韩小羽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站在厅外台阶下。厅内传来低语声，是几位管事在汇报庶务。他没有立刻进去，只静静立着，目光扫过庭院。东厢方向有两名守卫并肩走来，腰杆挺直，步伐沉稳，显然是奉命值守的新班。
厅内忽然一声拍案，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楚。
“你还有脸辩？”
是韩长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韩小羽抬眼望去，透过敞开的雕花门，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韩青山跪在堂中，背脊弯着，双手撑地，额前冷汗涔涔。
“我……我不是有意勾结外人……”韩青山声音发颤，“是有人诓我，说只是查探作坊虚实，不会伤人……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长河冷笑，“王通是你贴身随从，你让他持印出府，递送密信，还说是被人诓骗？昨夜十三名贼人翻墙入院，意图劫掠丹坊，证据确凿！若非羽儿早有防备，我韩家百年基业，就要毁在你这一念贪妄之上！”
堂中一片寂静。几位年长管事低头不语，手中记事笔停在纸上。年轻些的子弟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小羽依旧站在门外，没有迈步进去。他的位置恰好能看清堂内一切，又不至于冲撞会议规矩。
韩长河盯着跪着的儿子，眼神如刀。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身为嫡长，本应为家族表率，如今却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勾结外贼，戕害亲弟，败坏门风，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即日起，削你灵田份额三成，取消护院武者二人供给，所有采买权限收回账房统管。另，禁足百日，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东厢一步。若有违令，逐出族谱，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韩青山身体猛地一抖，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哆嗦：“爹……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长子啊……”
“正因你是长子，才更该知耻。”韩长河挥袖起身，“带下去。”
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韩青山。他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被拖出大殿。经过厅外时，他眼角余光扫到韩小羽的身影，那一瞬间，眼里像是燃起火，又迅速被屈辱压灭。
他什么也没说，被押着走向东厢。
韩小羽站在原地，目送兄长离去。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他知道，这一跪，不只是惩罚，更是宣告——韩家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再属于那个人。
堂内，韩长河坐回主位，对家老道：“将今日决议抄录三份，一份入宗卷，一份张贴族墙，一份送交城司备案。我要让全城都知道，我韩家长河治家，不容奸佞。”
家老躬身领命。
韩长河这才看向门外：“羽儿，进来。”
韩小羽迈步走入大殿，行礼：“父亲。”
“你昨夜处置得当，未酿血祸，也未滥用私刑，很好。”韩长河语气缓了些，“丹坊是你一人所建，功劳归你。从今往后，北苑事务，由你全权执掌，每月报备一次即可，不必事事请示。”
“是。”韩小羽低头应下。
“去吧。”韩长河道，“你也累了，回去歇息。”
韩小羽转身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背上，暖而不烫。他沿着回廊往自己居所走去，脚步平稳。途经一处拐角，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宗堂大门。那扇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段旧事被彻底关进历史。
他继续前行。
东厢院内，韩青山被推入房中，门从外面锁上。窗棂也被铁条加固，只留一道窄缝透气。他跌坐在地，半晌不动。随后猛地爬起，扑向桌子，一把掀翻砚台和茶盏。墨汁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他喘着粗气，双拳砸向墙壁，一下，又一下。指节破皮，渗出血丝，他也不觉痛。
门外传来守卫的脚步声，来回巡逻，脚步规律而坚定。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抬头望着屋顶横梁，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韩小羽……你赢了今天，可你不会赢一辈子……”
声音很低，却被窗外风吹散。
韩小羽回到自己房中，推开门，屋内整洁如常。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温热，像是还带着昨夜握在手中的温度。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