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失的时候,四合院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不是夸张。是真没了。
贾张氏蹲在收音机边上,手里还抓着那把瓜子。瓜子壳粘在嘴角,她没擦。不是忘了擦,是压根没想起来。她那张嘴平时从早到晚不带停的,骂人、嚼舌根、哭穷,一天能换七八个频道。这会儿倒好,张着,合不上。
像个缺了电的收音机。
刚才那画面——那个白头发的女人转过头来的时候——她正好对上了那双眼睛。冰蓝色的。贾张氏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泼妇见过,笑面虎见过,蔫坏的也见过。但那双眼睛她没见过。不凶,不狠,甚至没正眼看她。但就是让她后脊梁发毛。像冬天被人从领口塞了把雪。
“……啥玩意。”
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又干又哑,像破风箱漏了气。
没人搭腔。
刘海中坐在自家屋里那把太师椅上。那椅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不少钱,平时坐上去腰板挺得笔直,很有派头。这会儿椅子还在,腰板也挺着,但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水上漂着一层白沫,他一口没喝。手指捏着杯盖,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
那条火龙。
万丈长的火龙,从那个叫萧炎的年轻人掌心窜出来,盘在天上,把云都烧出一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龙身上,金光万道。
他刘海中是机械厂车间副主任,管着百来号人,在这院子里说一不二。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那条火龙烧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那点体面,跟着云一块儿烧没了。
刘翠花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扎进手指头了,血珠子渗出来,她没感觉。她的眼睛盯着早就黑了的收音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木头。
“老刘。”
“那顾家小子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句……这房子他会拿回来?”
刘海中没接话。
眼皮跳了一下。
中院西厢房门口,易中海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挽了两道,露着里头灰色的秋衣袖子。脸上没表情。不是平静,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皮肤底下。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十大绝色榜。从第十名到第一名。每一个画面他都看了。每一个画面他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那个被全院人堵在门口、被贾张氏泼了脏水、被他默许夺了房子的年轻人,跟那些画面里的存在,有关系。
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转过头来的时候,隔着屏幕,隔着不知道多少个世界,他易中海也被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木头上被他抠出一道浅印子。
院子另一边,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半个身子隐在门框后头。她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褪了色的蓝布条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晃。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早黑了。她没移开目光。
她看到了。
那个排名第一的白发女人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是敌意,是困惑。像一个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被人叫醒,睁开眼,不知道该看向谁。
秦淮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读懂那个眼神。但她读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衣服留下的皂角碎屑。她在四合院活了快十年。从嫁进来那天起,洗衣、做饭、挨骂、受气。婆婆骂她是扫把星,邻居说她是吸血虫,儿子嫌她没本事。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刚才那三十分钟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站在冰湖上,周身环绕冰晶,腰间悬着无鞘的长剑。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是星核猎手的首领,手里把玩着刻了字的棋子。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端着杯子,站在列车船头,红发在星海里飘。
那个世界里,女人不用讨好任何人。
秦淮茹的手指慢慢攥紧。皂角碎屑硌得手心生疼。她没松开。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里的人群,落在院墙外那个方向。
顾长生。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哎哟喂——”
贾张氏终于缓过来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其实膝盖上全是泥水,越拍越脏。她弯腰去捡簸箕,簸箕里还剩几颗没沾泥的瓜子。她舍不得扔,一颗一颗捡起来,在手心里擦了擦,塞进嘴里。
咔。咔。咔。
嗑瓜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在给自己壮胆。
“不就是放了个西洋景嘛……”
她嘟囔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但嘴还是硬的。
“什么斗帝斗宗的,跟咱有啥关系?那顾家小子还能变出条龙来不成?”
她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我看啊,就是那小子搞的鬼!不知从哪弄来的戏法,装神弄鬼吓唬人!他一个被外头退回来的……”
她没说完。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顾长生拎着行李袋,站在门口。
雪花从他肩头簌簌往下落。头发上、睫毛上都沾着碎雪,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雪地里的铁钉。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贾张氏的嘴还张着,瓜子壳粘在嘴角,忘了吐。刘海中的手一抖,杯盖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易中海扶着门框的手指又紧了紧,木头上那道印子更深了。秦淮茹从门框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顾长生没看他们。他拎着行李袋,迈步走进院子。脚步不快不慢。青砖地面上的积水被他踩得溅起水花。每一步都稳,稳得像走过了很远的路,所以不在乎脚下是什么路。
贾张氏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胸口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她怕什么?她是贾张氏!这院子里谁不怕她?她撒泼打滚几十年,连易中海都得给她三分面子。一个被退回来的毛头小子,还能在她面前翻了天?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摔。瓜子洒了一地。
“顾长生!你还有脸回来!”
她叉着腰,往前逼了两步,唾沫星子喷出来。
“你以为放个戏法吓唬谁呢?老娘不吃这套!你爹妈欠院里的丧葬费,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踏进这院子一步!”
她伸手去抓顾长生的衣领。
手指碰到他衣角的瞬间——
光炸了。
金灿灿的光,从他胸口扩散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光圈一圈一圈往外荡,荡过青砖地面,积水被蒸成白雾;荡过老槐树,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荡过院墙,墙缝里的狗尾巴草被压弯了腰。
贾张氏的手指刚碰到他衣角,就被弹开了。不是推,是弹。像摸了烧红的铁。
她整个人往后仰。一步,两步,三步——脚后跟绊到青砖缝,整个人往后一坐。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