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黑着。没人敢动。
院里那盏公用灯泡还亮着,昏黄黄的光像黏稠的米汤泼在青砖地上,照出几十张半明半暗的脸。易中海站在原地,搪瓷缸子掉在脚边,茶水早流光了,剩几片泡烂的茶叶贴在缸底。脸上那两坨常年不退的红,此刻像贴在灰墙上的两片红纸,快要脱落了。
刘翠花还站着。手里那只纳了半个月的鞋底攥得指节泛白。她盯着易中海,盯了好一阵子,然后——不是坐回去,是把鞋底往地上一摔。针扎进青砖缝里,颤了两颤。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没摔,只是合拢。但那种轻,比摔还重。
阎埠贵坐在地上。手里那根算账的树枝早滚远了,他也没捡。他老婆拽了拽他袖子,他甩开了。不是气的,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笔公账他算得清清楚楚,每家三毛七分二厘,摊到顾长生头上也是三毛七分二厘。可现在他蹲在地上,觉得自己算了一辈子账,到头来连笔都没拿稳。
贾张氏的蒲团还搁在那儿。玉米皮编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有一根玉米皮戳出来,像根翘着的尾巴。她站在蒲团边上,没坐。手里那把瓜子早洒了,踩碎了几颗,碎壳粘在鞋底上。嘴还张着,但嘴皮子干得起了皮,像风干的猪皮。她想说点什么——想骂人,想拍大腿,想往地上一坐开始嚎。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刚才光幕上那第十扇门,她认得的。门板上那个节疤,形状像只闭着的眼睛。门帘上那块补丁,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那是秦淮茹的手艺。开门的手是秦淮茹的,手腕上有道圆形的旧疤——是她拿烟头烫的。
贾张氏记得那天。她坐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梗哭,她嫌烦。烟头摁下去的时候,秦淮茹没叫,只是手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衣裳。那道疤留到现在。
全院死寂。风吹过槐树枝丫,发出极细的呜咽。煤烟味儿从远处飘过来,混着谁家灶台上烧糊了的粥底子。棒梗从秦淮茹胳膊底下探出头,被她按回去。他不老实,又探出来。“妈。”他拽秦淮茹的袖子,“妈,他们咋了。”秦淮茹没低头,手按在他脑袋上,很轻,但没挪开。
然后她动了。
不是走,是迈了一步。从门框的阴影里迈出来,踩进灯光底下。灯照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头那层常年褪不掉的苍白,照出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照出眼窝底下两道青灰的影子。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袖口有道补丁——针脚极细,密密麻麻,缝得结实。那是她自己缝的。
全院的目光聚过来。贾张氏的,刘海中的,阎埠贵老婆的,蹲在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娘们的。几十双眼睛,像几十根针。
秦淮茹又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着,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胸口在起伏,碎花棉袄的布面跟着一上一下。
她抬起头。穿过黑压压的人头,穿过昏黄黄的灯光,穿过易中海还僵在原地的身影——看向西厢房门口。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茬扎进掌心的树枝。他没动。但他在看她。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接住了。像有人递过来一件很重的东西,他没躲,伸手接住了。
两人的视线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碰了一下。就一瞬。秦淮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
闭上眼。深呼吸。胸腔鼓起来,瘪下去。
睁开眼。
迈出第三步。这一步比前两步都大,脚踩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积在砖缝里的水。水花碎成几瓣,落在鞋面上。
“我也可以作证。”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像往结了薄冰的水面扔了块石头。碎了,但碎了之后那圈涟漪还在往外荡。
全院的目光从易中海身上移开,聚到她身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突然换了方向。
“你说啥?”贾张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打磨过木头。
秦淮茹没看她。她看着易中海。易中海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光下碰在一起。易中海那两坨红还贴在脸上,但红底下的灰更深了。
“我作证。”秦淮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大了一点,像冰面底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壹大爷这些年……半夜敲过多少家的门。我见过。不只我,还有别人。”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气。不是惊讶,是终于有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易中海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像生了锈的铁门被硬推开。“秦淮茹,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秦淮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绷到极限,反而稳了。“刚才光幕上放的,不是证据?那扇门,那个门帘,那道疤——”她抬起右手,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道圆形的旧疤。灯光照在疤上,泛着暗沉的光。“这就是证据。”
院子里又有人站起来了。不是刘翠花,是另一个女人——住在后院角落里的何雨水。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了。然后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站起来。全是女人。她们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片从暗处浮出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