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头凉透了。蚂蚁在边缘转了三圈，大概嫌酱豆腐太咸，又爬走了。棒梗蹲在井台边，拿树枝戳蚂蚁，戳一下，蚂蚁绕个弯，再戳一下。秦淮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擦着手，擦了一遍又一遍。何雨水洗衣裳的搓板声停了，盆里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冰碴子。刘海中的搪瓷缸子还扣在地上，搪瓷磕掉的那小块露出铁锈色，像块疤。贾张氏瘫坐在蒲团上，瓜子一颗没嗑，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瓜子壳潮了。
全院人都在等。等什么，他们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刚才那事还没完。
顾长生靠在井台边，碗还倒扣着，碗底的豁口对着月亮。系统光屏在他意识深处亮着，那行通讯频道的图标还在——深灰底色，荧光蓝边角，正中央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图案：泡泡糖被吹破的瞬间。他没点开。但也没关。
镜流站在槐树底下。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冰蓝色的光晕里，光晕边缘细碎的冰晶在缓慢旋转。她的手指还搭在剑柄上。不是握，是搭。但搭得比平时紧。指尖轻轻碰着冰蓝色的剑柄，剑身上的冰晶跟着她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
“星核猎手。”她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冰面下极深处传来的水声。“你信她？”
顾长生看着井沿上那只蚂蚁。蚂蚁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大概忘了自己来过。“不全信。”
“她留了门。”
“嗯。”
“你打算开。”
不是问句。顾长生没接话。蚂蚁终于放弃了窝头，顺着井沿往下爬，爬到一半被一滴水珠子挡住，触角探了探，绕开了。
系统震了一下。极轻，像有人拿指甲弹了弹玻璃杯沿。那行通讯频道的图标在闪，荧光蓝的边角一亮一灭，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等人接。
顾长生点开了。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像水波荡开。还是那个房间——金属墙壁，几何纹路，嵌在边角处的灯带发着冷白色的光。沙发还是那张沙发，深灰色，宽大得能躺下两个人。银狼靠在上面，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从没动过。灰蓝色短发，发尾挑染着荧光银，几缕碎发翘在耳后。卫衣的袖子堆到手肘，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腿上那条工装裤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七个全息屏幕还悬浮在她面前，排成弧形，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比刚才慢了，像从冲锋切换成了散步。她手里多了一罐东西，铝皮，细长条，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文字。拉开拉环，呲一声，气泡往上冒。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好喝，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刚才忘了自我介绍。”她把罐子搁在全息屏幕旁边，铝皮上凝着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滑，在她裤子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她没管。“银狼。星核猎手核心成员。以太编辑技术大师。诸天万界最年轻的顶级骇客。”顿了一下，抬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缓缓流转。“也是你那破榜单评出来的第十名。”
顾长生没接话。
“第十名。”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颗不太甜的糖。“我黑掉过公司七个核心数据库，改写过一个星球的出入境记录，还在星穹列车的导航系统里塞过一只电子猫。那只猫到现在还在。”她歪了歪头，“结果你那个破榜单把我排在第十。”
顾长生看着她。“那是因为你没把全部本事拿出来。”
银狼的眉毛挑了一下。泡泡糖在她嘴里停了片刻，然后又嚼起来。
“你倒挺会说话。”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卫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拽了拽，没拽正。“说正事。星核猎手在扫描诸天万界，这事你知道。扫描目的——找‘异常点’。你的盘点系统，是目前扫描到的最大异常。大到什么程度呢。”她抬手，手指在其中一块全息屏幕上划了一下。一串数据飞出来，悬浮在她指尖上方，是一幅波形图。波形图的绝大部分是平缓的，像微风吹过的湖面。只有最末端，一根尖刺拔地而起，几乎戳破屏幕边缘。
“这是你的系统信号强度。”银狼指着那根尖刺。“正常异常点的信号强度在这个区间。”她指了指那片平缓的波形。“你的信号是正常值的——”她顿了一下，“懒得算了。反正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顾长生看着那根尖刺。“所以卡芙卡派你来评估威胁。”
“威胁等级低，潜力等级高。我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银狼的泡泡糖停了。不是吹破的那种停，是嚼到一半忽然不嚼了。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的流速慢了半拍。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被逗到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往上一翘，但眼睛没眯起来，瞳孔里的数据流反而更快了。
“因为卡芙卡说了第二句话。”她把泡泡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尖，拉成一条极细的丝。“她说，‘有意思，不在剧本里。’”
泡泡糖的丝断了，弹回她指尖。
“这话她对很多人说过。但对你，她说了两遍。”
全院很静。静得能听见槐树枝丫在风里蹭动的声音。贾张氏的瓜子从手里漏下去，落在蒲团上，滚了两颗掉进砖缝里。刘海中的搪瓷缸子还扣在地上，搪瓷磕掉的那小块露出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
镜流的手指握紧了剑柄。不是搭，是握。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剑身上的冰晶骤然亮起，从极淡的冰蓝过渡到深海般的湛蓝。她周身的光晕变得浓郁，空气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冰晶，以她为中心缓慢旋转。瞳孔深处那片星空里，翻涌的冰霜骤然加深。
“卡芙卡的剧本。”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星核猎手首领。以太编辑技术的最高掌握者。她能看到诸天万界的‘走向’——过去，现在，未来。像在读一本已经写好的书。”
银狼看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缓缓流转。“云骑将军知道得不少。”
镜流没接话。手指还握在剑柄上，指节还泛着白。
银狼把泡泡糖塞回嘴里，嚼了两下。“卡芙卡的剧本，从不落空。她写下什么，什么就会发生。不是预言，是编写。以太编辑技术的最高形态——现实即是代码，而她拥有最高权限。”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凝滞了片刻。“但她看不到你。”
顾长生抬起眼。
“你的系统，你的盘点，你的因果链接——全不在她的剧本里。”银狼歪了歪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顾长生的脸。“你是个bug。”
风停了。槐树枝丫不再晃动。冰晶悬在半空，像凝固的时间。
“所以卡芙卡派你来，不是评估威胁。”顾长生说。
银狼没接话。
“是确认bug的类型。”
银狼沉默了片刻。然后吹破了一个泡泡。“啪”一声，很脆。
“你确实挺聪明。”她往沙发里一靠，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窝在沙发里的猫。“卡芙卡说，bug有两种。一种需要修复。一种值得保留。你是哪一种——”她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缓缓流转。“她让我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