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老汉刘六捧着半碗热茶站在门口。
当他看清门口那个满身血污、穿着单薄囚服的人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啪嗒一声，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震惊得瞪大了眼，浑身都在哆嗦，喊了一声“郭大人”。
他认得这身衣服，是死囚服。
他慌了神，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伸手就把郭攸往屋里拽，说：“快进来躲躲！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害成这样？”
刘六是郭攸治下句容县的老卒。
他命苦，早年在北伐战场上断了一条胳膊，退伍后回了句容县老家种地。
三年前那场大旱，差点要了他全家的命。
是刚上任的县丞郭攸，私自挪用了库粮，才救了他全家。
不然他们一家老小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
在他心里，这世上再没有比郭攸更好的官了。
郭攸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就那么定在门口，像扎了根似的，任由刺骨的寒风扑在背上。
“六叔。”郭攸开了口，声音哑得仿佛吞了烧红的炭，“我身上脏，就不进去了。”
“放屁！”刘六的眼一下子红了，急得不行，“您是好官！这世上谁脏，您都不脏！快进来，趁现在没人瞧见，我领您从后门走，逃出城去！”
他下意识地以为郭攸是从牢里跑出来的。
郭攸牵了牵嘴角，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逃？
天下之大，哪一处不是皇家的地界，能逃到什么地方去？
更何况，他也不该逃。
“我不逃。”
郭攸推开刘六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墙角那几口薄皮棺材上。
那些棺材是留给穷人的，也是……留给他自己的。
“我想……赊一口棺材。”
刘六愣住了。
他望着郭攸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大人，您这是要……”
“老师还在诏狱里。”
郭攸朝紫禁城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
“那三千两银子，我是拿来救灾的。”
“老师替我背了罪。”
“朝廷不长眼，清官硬是被当成贪官杀了。”
“我这就去把那片天捅破，把这道理说个明白。”
刘六浑身一颤。
他一下子懂了。
这位年轻的大人刚捡回一条命，连口热饭都没吃，转身就要去送死。
去哪儿讲道理？
紫禁城。
去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帝面前讲道理。
这不是讲道理，是拿命去撞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