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屋
林寿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蹬掉了有点凉”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的那种冷。
他下意识想扯一下被子，手指却只抓到了一把粗糙的草席。
草席。
林寿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两圈。他记得自己昨天刚办完退休手续，在图书馆工作了六十年，终于可以回家了。晚上他站在厦市的街头等公交车，天忽然下起了雨，然后——
一道雷。
对，一道雷劈了下来。
林寿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殡仪馆的白布，而是一片黑黢黢的房梁。蛛网在梁间密密地织着，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草腥气。
大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灌进来，身下的床板发出叽叽嘎嘎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林寿愣愣地盯着那根房梁，用了大约十秒钟确认自己既没有做梦，也没有产生临终幻觉。
他慢慢抬起手。
那是一只瘦得吓人的手。五根手指像干枯的树枝，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细得他觉得自己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这不是他的手。
林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一阵剧烈的头痛便毫无征兆地袭来。
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不是一幅幅展开，而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个女人的脸。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青衫，转身时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血。到处都是血。那个女人倒在血泊中，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嘶喊——
“孩子……求求你放过他……让他活下去……”
然后是漫长的奔跑。黑夜，白天，春天，冬天。脚上的鞋子破了，脚底板磨出了血，结了痂，又磨破。
最后是一间屋子。
就是这间屋子。
昏暗，潮湿，冷。门外偶尔有人走过，没有人推开门。他躺在那里，一天，两天，三天。饥饿从剧烈的疼痛变成麻木的虚弱，呼吸一点点变浅，变慢，直到——
一切归于沉寂。
林寿大口喘着气，额头沁出冷汗。
他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手，但现在是了。
原主是相府嫡女沈清辞，性别女，林寿性别男....
一个八岁的孩子，生来便有记忆，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亲派人杀死，然后疯了，跑了两年，最后被那个男人带回府中，关在这间屋子里活活饿死。
那个男人叫顾文渊。当朝驸马，太常寺卿，原主的亲生父亲。
林寿缓缓闭上眼睛。
他活了八十年。在图书馆工作六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读过汗牛充栋的书。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人性的下限，但此刻仍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虎毒尚不食子。”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有时人不如畜。”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叮。”
林寿身体一僵。
“系统自检完成。绑定宿主成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心率每分钟四十六次，血压偏低，体温三十五点二摄氏度，轻度失温状态。”
那个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台机器在播报天气。
“建议立即采取保暖措施，并补充热量摄入。否则您将在三小时二十分钟后再次——用您前世的说法——芭比Q。”
林寿沉默了整整五秒。
“……小玖？”
“在。”
“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检索什么。
“宿主林寿，原厦市全球最大图书馆管理员，于退休当日遭雷击身亡。我是您参与测试的图书馆智能管理系统‘小玖’，因数据流与您的神经信号在雷击瞬间发生纠缠，随您的意识一同穿越至当前时空。”
林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时间，图书馆引进了一套新的智能系统，他作为资深管理员参与了测试。那套系统的代号，确实叫“小玖”。
“所以我现在脑子里装了一个AI？”
“更准确地说，是您的意识与我共享了这具身体的神经中枢。顺带一提，您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于今日凌晨因长期饥饿导致多器官衰竭而死亡。您是魂穿，不是身穿。”
林寿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但小玖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补充说明：当前处境存在多项生存威胁。已为您生成《相府生存指南1.0》，是否查看？”
“……先等等。”
林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前世在图书馆待了六十年，最大的优点就是遇到什么事都能沉得住气。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纠结是庄周还是蝶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不管是庄周还是蝶，都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小玖。”
“在。”
“把原主的全部记忆整理一下，分门别类存好。他经历过什么，这座府邸里有什么人，每个人的关系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已开始处理。预计整理时间四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