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躺在那里，望着房梁上那只蜘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濒死的节奏了，是一个活人从极度紧张中释放出来之后的喘息。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来，混着那层墙灰，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她没有擦。
“小玖。”
“在。”
“评分。”
“呼吸频率控制：91分。面部肌肉松弛度：被翻开眼皮的瞬间咬肌出现0.1秒的紧张，扣4分。手指姿态：95分。吞咽节奏控制：97分。综合评分：93分。评价：优秀。”
“扣分项是因为她翻我眼皮。”
“是的。但那属于突发变量，不在训练范围内。您在应对突发变量时的表现——压制眨眼反射、保持眼球转动频率——得分98分。”
沈清辞慢慢坐起来。
她的下巴上还残留着沈清柔手指的温度。那几根纤细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手指，捏住她下颌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皮肤上。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下巴。
“小玖。”
“在。”
“沈清柔的威胁等级，重新评定。”
“请说。”
“她不是次级威胁。”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她是除顾文渊之外，这座府里最危险的人。张嬷嬷看的是‘死没死’，嫡母要的是‘赶紧处理掉’，但沈清柔不一样。”
她顿了顿。
“沈清柔要的是‘有趣’。一个快死的嫡姐让她觉得有趣，她就会一直盯着。今天她没发现破绽，不代表下次不会。而且——”
“而且她记住细节了。”小玖接上了她的话，“手比前几天干净。这个细节她记住了，下次再来，她会比对更多细节。您的表演不能有任何重复，每次都必须比上一次更‘濒死’，否则她会察觉到变化。”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角，从松动的砖头后面取出布包。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还在，阿鸢用大叶子包了好几层，压得严严实实。
她掰下一小块鸡肉，慢慢放进嘴里。
“小玖。”
“在。”
“那间厢房的锁，我要尽快打开。”
“开锁行动定于明晚。所需铁丝已确认位置——厨房灶台边挂钩上。您的体力经过今晚休息，预计可支撑往返厨房、开锁尝试及返回的全过程。”
沈清辞嚼着鸡肉，没有说话。
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和昨晚一样的味道，但今天吃起来，多了一层别的滋味。
入夜之后，阿鸢来了。
小丫头今天跑得比平时更急，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半碗菜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
“小姐！”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紧张，“二小姐今天来了吗？”
“来了。”
“她——”阿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有没有——”
“没有。”沈清辞接过粥碗，“她没发现。”
阿鸢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绷紧的弦。她蹲在沈清辞面前，小口小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鸢今天在前院，一直在担心。”她的声音小小的，“二小姐回来的时候，阿鸢躲在廊柱后面偷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阿鸢看不出来。”
“她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沈清辞喝了一口粥，“但她记住了一些东西。”
阿鸢抬起头，眼睛里又浮起紧张。
“记住什么？”
“记住我的手比前几天干净了。”
阿鸢低头看了看沈清辞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两双同样瘦削的手，一双比另一双略微干净一点——也就是一点。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发颤。
“不怎么办。”沈清辞把碗里的一片腊肉夹到阿鸢嘴边，“下次她来的时候，我的手会比现在更脏。脏到她看不出区别。”
阿鸢咬住腊肉，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
“小姐，”她含糊不清地说，“您要故意把手弄脏？”
“对。”
“那阿鸢帮您。”她把腊肉咽下去，认真地说，“阿鸢知道哪里有泥巴。后院池塘边的泥巴最黑最粘，沾上去了好几天都洗不掉。阿鸢明天去挖一捧来。”
沈清辞看着她。
月光下，阿鸢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个五岁孩子全部的认真和担忧。
“好。”沈清辞说。
阿鸢用力点了点头。
阿鸢走后，沈清辞没有立刻开始走圈。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在那双手上。枯瘦，青筋毕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垢。这双手十二天前还是一具尸体的手，四天前还端不起一碗米汤，明天晚上要去撬一把锁。
后天，这双手会被阿鸢从池塘边挖来的黑泥涂满，以应对沈清柔下一次的审视。
再后天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玖。”
“在。”
“林寿。”
小玖沉默了一瞬。这是沈清辞完成名字过渡之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林寿在图书馆待了六十年，以为自己什么书都翻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他从来没翻过一本叫《如何在一个古代公主府里活下去》的书。”
“因为那本书不存在。”
“现在存在了。”沈清辞站起来，开始在屋子里走圈，“我正在写。”
一圈，两圈，三圈。
小玖安静地记录着数据，偶尔提醒一句“注意呼吸”。
四圈，五圈。
房梁上的蜘蛛把网又扩大了一圈。
六圈。
沈清辞停下来，望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那丛杂草照得银白。草丛里有什么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反复练习同一段旋律。
明天晚上，她要去撬那把锁。
明天晚上，她要走进那间被遗忘了十二年的厢房，去看那些被遗忘了十二年的书。
“小玖。”
“在。”
“明晚的月色，会好吗？”
小玖运算了一秒。
“根据气象数据分析，明晚云层较薄，月光亮度中等偏上。适合行动。”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手心里，还残留着沈清柔手指的温度。凉的。但她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片凉意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