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到手的时候,沈清辞的手指是抖的。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入夜之后起了风,厨房后窗的破洞没有堵,风从那里灌进来,把她单薄的衣衫吹得贴在身上。她蹲在灶台边的阴影里,手指够到挂钩上那串铁丝的时候,铁丝的冰凉顺着指尖一路爬到手腕。
“就是这根。”小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直径约零点八毫米,长度约十二厘米,一端有弯折弧度。材质为熟铁,硬度足够,弹性中等。”
沈清辞把铁丝从挂钩上摘下来。动作很轻,但铁丝和挂钩分离的瞬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动作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厨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余火早已熄灭,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柴烟味。水缸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
没有人。
她把铁丝塞进袖口,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冰凉的金属感让她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动。她蹲在那里,等了几息,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慢慢站起来。
“厨房到厢房,两百二十步。您目前的体力状态,单程没有问题。但考虑到开锁需要手指精细操作,建议在到达后休息片刻再动手。”
“知道。”
沈清辞贴着墙根,走出了厨房。
夜色和昨晚差不多。云层不厚,月光忽明忽暗地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线往东走。出厨房,贴着墙根往北,绕过那口废弃的水井。井沿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像一层发霉的绒布。那只黑猫今晚不在,井沿上空空荡荡的。
穿过倒塌一半的矮墙时,她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翻转过来,露出底下一窝惊慌失措的潮虫。那些灰白色的小虫四散奔逃,钻进旁边碎砖的缝隙里,转瞬消失。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绕过厢房后墙,右转。
那扇门就在面前了。
铜锁还挂在门上,锁身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绿色,像是长了一层苔藓。门缝里渗出来的墨香比上次更清晰——也许是因为今晚的风向变了,也许是因为她的嗅觉比前几天更敏锐了。
她在门前站定,慢慢吐出一口气。
“小玖。”
“在。开锁方案已调取。这把锁为三簧铜锁,锁芯内部有三片弹性铜簧片,分别卡住锁梁的三个凹槽。开锁原理是用铁丝同时压下三片簧片,使它们脱离凹槽,锁梁即可拔出。”
沈清辞从袖口抽出那根铁丝。
月光照在铁丝上,把它照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但手指还是有些僵硬——夜风太冷,加上这几天虽然恢复了部分体力,但手指的精细力量还远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
她把铁丝弯成小玖指示的形状:前端微微上翘,弯出一个大约三十度的弧度。
“插入锁孔后,铁丝前端需要贴着锁芯顶部进入。感觉到第一片簧片时,向下压约两毫米。然后继续推进,依次压下第二片和第三片。三片都压住之后,保持压力,同时用另一只手转动锁梁。”
沈清辞把铁丝插进锁孔。
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锁孔里传出来,细得像蚊子在叫。
她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握着铁丝的那只手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被放大到极致——铁丝的硬度,锁孔内壁的粗糙感,以及——
“感觉到了。”
铁丝前端碰到了一个有弹性的东西。轻轻往上一顶,那个东西就微微向上弹起,然后又落回来,打在铁丝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嗒。
“第一片簧片。压下两毫米,保持住。”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铁丝,以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往下压。压下去的力道不能太大——太大簧片会变形,太小又压不到位。小玖说两毫米,她就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把指尖的触感拆解成头发丝一样的精度。
压下去。稳住。
然后继续往前推。
第二片簧片的位置比第一片深了大约半寸。铁丝前端碰到它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片簧片比第一片更硬,弹力更大。压下它需要的力道也更大。
她用指腹顶着铁丝,加了半分力。
第二片压下去了。
手指开始发酸。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酸痛,而是一种从关节深处渗出来的、绵密的乏。连续多日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肌肉几乎没有耐力可言。才压住两片簧片,她的拇指和食指就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了。
“第三片簧片在锁芯最深处。距离第二片约三分。推到底。”
铁丝继续往深处探。
锁孔比她想象的要深。铁丝几乎全部没入锁孔的时候,前端终于碰到了一个硬中带韧的东西——第三片簧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
三片簧片同时被铁丝压住。那是一种很奇特的触感——三股不同强度的弹力通过一根细细的铁丝传导到她的指尖上,像同时按住三根不同粗细的琴弦。
“保持压力。现在,用左手转动锁梁。”
她伸出左手,握住锁梁。
铜质的锁梁入手冰凉,表面有一层粗糙的铜锈,硌在手心里。她用力一转——
锁梁纹丝不动。
“压力不均衡。第三片簧片的压下深度不够,仍然卡在凹槽里。需要增加前端压力约零点五毫米。”
沈清辞咬着嘴唇,把铁丝前端往下又压了一丝。
手指的颤抖加剧了。铁丝在锁孔里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她知道自己的手快撑不住了——不是技术问题,是纯粹的肌肉力量不够。连续十二天的半饥饿状态,不是几只鸡腿就能补回来的。
“稳住。压得太深会卡死簧片。”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
指尖上的触感被剥离到最纯粹的状态——没有冷,没有痛,没有颤抖,只有那三片簧片的弹力,像三道微小的波浪,通过铁丝传进她的掌心。
就是这里。
她转动锁梁。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锁梁从锁身里弹了出来,在她手心里震动了一下。
开了。
沈清辞握着那把铜锁,站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指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是铁丝长时间压迫留下的痕迹。她把铁丝从锁孔里抽出来,塞回袖口,然后把铜锁挂在门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