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
木头的纹理隔着掌心传过来,粗糙,干燥,带着十二年被遗忘的温度。她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从梦里被惊醒的呻吟。
门开了。
墨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凑近门缝才能闻到的淡香。是真真切切的、从十二年的封闭中解放出来的、汹涌的墨香。松烟墨的冷冽,宣纸的清香,还有老木头书架被书籍压了多年之后渗出的那种沉稳的气息——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从门内涌出来,劈头盖脸地裹住了她。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屋内,在地面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光线所及之处,她看见了靠墙的書架——三排,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长方形的轮廓。
书。
好多书。
“小玖。”
“在。”
“我进去了。”
她迈过门槛。
屋内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
月光只能照亮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了——那些書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架子上书籍的排列方式也渐渐显现出来。
她走到第一排书架前。
手指抚过书脊。纸张的触感,有的粗糙,有的光滑,有的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发脆。她抽出一本,借着月光看了看封面上的字。
《大燕地理志》。
她的手微微一顿。
地理志。记录山川、河流、城池、物产的书。前世她在图书馆里整理过无数本类似的书,从《山海经》到《水经注》,从《大唐西域记》到《徐霞客游记》。每一本地理志都是一个世界的地图,是某个人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土地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把书插回去,抽出旁边那一本。
《河工纪要》。
治水的。
再旁边。
《盐铁论考》。
经济的。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移动,一本一本,像在触摸一座沉睡的矿脉。小玖安静地记录着每一本书的书名,偶尔会补充一句“此书在您前世图书馆中无对应版本,为这个世界独有”或者“此书内容与《齐民要术》卷三部分重合”。
她一直摸到第三排书架的最深处。
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书。
那是一个匣子。
木质的,不大,大约一尺长、半尺宽,放在书架最底层的最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手指碰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她把匣子抽出来。
很轻。不像装着金银的重量。
匣子没有锁。铜搭扣已经锈蚀得厉害,她只用了一点力就把它掰开了。锈屑落在手指上,像干涸的血迹。
盖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书,是信。用上好的宣纸写成,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褪了色的红丝线捆着。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受潮。
沈清辞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月光太暗,她只能看清开头那几个字——
“吾夫文渊亲启。”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文渊。
顾文渊。
原主的生父。那个杀妻灭子的男人。
这封信,是安平公主写给顾文渊的。
“小玖。”
“在。”
“这些信——”
她的话没有说完。小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宿主,院外有脚步声。一人,体重约一百一十斤,步频较慢,从东侧回廊方向靠近。距离约六十步。”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信纸在她手心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谁?”
“步态特征比对中——”小玖顿了一下,“匹配度最高的,是张嬷嬷。”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个被打开的匣子上,落在沈清辞握着信纸的手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