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渡，死过一回。
严格来说，是死到一半被人从奈何桥上拽了回来，然后告诉我——编制满了，你先干着临时工。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躺在省城殡仪馆的停尸房里，身边是七号冰柜拉出来的无名男尸，而我自己的肉身就倒在两米外的地上，脸色白得跟那具尸体差不多。
2026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这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以“活人”的身份。
在此之前，我是这家殡仪馆的入殓师，入行三年，经手过的遗体少说也有三百具。老周是我师傅，干了二十年的老入殓师，胆子比熊还大，唯一的毛病是一到中元节就犯怵。
“林渡，七号冰柜交给你了，我去抽根烟。”
他把手套一摘，溜得比鬼还快。
我早就习惯了老周这一套。中元节嘛，殡仪馆的人总得找点借口早走，好像晚走一步就真能撞上什么似的。我不信这个。人死了就是死了，肉身就是一具皮囊，我做的是让这具皮囊体面地上路，没什么好怕的。
七号冰柜里是一具无名男尸，下午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泡了大概有三四天，面目全非。派出所送过来的时候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只有一个密封袋装着泡烂的衣服碎片和一把钥匙。
我拉出冰柜的抽屉，开始例行操作。
清创、缝合、上妆。我的手很稳。这是三年练出来的功夫，就算对着再难看的遗体，手也不会抖一下。
但那天晚上，我的手停了。
因为那具尸体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说真的，干这行久了，肌肉抽搐、神经反射见得多了，尸体在入殓过程中突然“动”一下，从医学上讲是完全正常的现象。
所以我只是皱了皱眉，心想又得重做一遍右手。
然后那只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正常。不是肌肉抽搐，不是神经反射，是五根手指同时发力、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冰凉的、肿胀的、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河底的淤泥。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足到我套了两层工作服还觉得后脊发凉。但那一瞬间，我感觉整条右臂像被浸进了冰水里，冷意从手腕一路窜上肩膀，钻进脊椎，直冲天灵盖。
我低头去看，那具尸体的嘴唇在蠕动。
它——他——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像是砂纸刮过铁板的声音：“丙字七百二十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不全是。更多是因为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像有人贴着我脑壳里面喊话。
“奉命拘魂，速归地府——”
八个字，每一个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摁在我脑子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只尸体的手还攥着我，但它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像是在快速消散。而我的手腕上，一圈黑色的锁链纹身正在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一节一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长出来。
滚烫的。烫得我差点叫出声。
纹身蔓延了大概三秒钟，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最后固定成一个完整的锁链图案。每一节链环都清晰得不像纹身，更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伤疤。
然后那只尸体的手松开了。
或者说，它消失了。整只手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连同冰柜里的整具遗体一起，像是一张被火烧尽的照片，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七号冰柜里空空荡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锁链纹身还在，微微发烫。
然后我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后拽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拽”，更像是有人从背后猛地抽走了我的脊椎——我的意识、我的感知、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触觉，被一股力量从身体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天旋地转。
殡仪馆的白炽灯、消毒水味、老周在走廊尽头点烟的打火机声、七号冰柜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远离。
我看见自己倒在了地上。
我的肉身，穿着两层工作服的入殓师林渡，侧躺在七号冰柜旁边的地上，一只手还保持着被攥住的姿势。脸色白得跟那些我经手过的遗体一模一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我在黑暗中待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时间感，没有空间感，甚至没有“我”的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直在往下坠，但永远触不到底。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魂魄离体后的过渡状态。地府的人管这叫“归墟通道”，是阳间和阴间之间的夹缝。普通人死后会直接穿过这里进入轮回，但因为我是被“征召”的，所以会在这里停留，等待接收指令。
一道光在我眼前炸开。
不是温暖的光，是冷的，青白色的，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光里有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更像是一台老旧的传真机在接收信号，咔嚓咔嚓的机械声，然后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文字，直接浮现在我意识里——
“地府枉死司，临时鬼差征召令。”
“编号：丙字七百二十三。”
“姓名：林渡。”
“生卒：一九九八年至二零二六年，阳寿二十八载。”
“死因：心梗猝死。”
“征召事由：阳寿未尽，阴德有余，暂补枉死司鬼差之缺，专司引渡非正常死亡者魂魄。待阴德耗尽，再入轮回。”
我愣了一下。
心梗猝死？我？
我今年才二十八，体检报告除了胆固醇偏高一点啥毛病没有。老周倒是劝过我少熬夜打游戏，但心梗？不至于吧？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机械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