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黑暗浓得像墨。
顾言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咔啦咔啦响。白薇跟在他旁边,粉色拖鞋啪嗒啪嗒踩着积水。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打在脸上冰凉。然后越来越密,哗啦一声就泼了下来。
顾言把外套脱下来罩在白薇头上。她抬头看他,银色的头发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你不冷吗?她问。
没事。顾言说,眼睛盯着巷子出口。
出口外面是条老街,凌晨两点多,店铺都关着,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雨把灯光晕成一片一片的黄色光斑。
行李箱轮子卡进一个水坑。顾言用力一拉,轮子掉了。
他骂了句脏话。
白薇蹲下来,看着那个掉下来的轮子:坏了。
我知道。顾言把箱子提起来,扛在肩上。肩膀上的伤口被这么一压,疼得他抽了口气。
白薇站起来,伸手要接箱子:我来。
不用。顾言躲开她的手,你跟着我就行。
他们走出巷子。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声。
顾言扛着箱子,白薇走在他旁边,外套罩着她脑袋,下面露出半截白色裙子和粉色拖鞋。拖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我们去哪?白薇问。
先离开这片。顾言说,秦海知道我们住哪儿,周毅肯定在这附近布了眼线。
眼线是什么?
就是盯着我们的人。
白薇转头看了看四周。雨夜里,街道两边的窗户都黑着,只有远处一个便利店还亮着灯。
那里有人吗?她指着便利店。
顾言看过去。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人,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可能。顾言说,不管有没有,都不能去。
他们沿着街边走。雨越下越大,顾言全身都湿透了,白薇还好,有外套罩着,但拖鞋和裙子下摆也湿了大半。
走了大概十分钟,顾言停下,把箱子放下来喘气。肩膀疼得厉害,绷带估计又渗血了。
白薇忽然伸手,摸了摸顾言肩膀:流血了。
顾言低头看,衬衫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块。
没事。他说,先找地方躲雨。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顾言记得往左走是去城西,往右是去老城区,直走会经过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再往前就是废弃的地铁三号线入口。
那个地铁站三年前就停用了,现在应该没人。
走这边。顾言扛起箱子,往直走的方向去。
白薇跟上来。雨更大了,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淹到脚踝,她干脆把拖鞋脱了,赤脚踩在水里。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矮房子,墙上画着红色的拆字。房子都空着,窗户破了,门歪着。
穿过这片房子,再往前,就看到地铁站的入口了。入口的灯早就坏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张开的嘴。
顾言放下箱子,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台阶上都是垃圾和积水。
下去。他说。
白薇没动。她站在雨里,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脸色发白。
顾言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也是在雨夜。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说,只是躲雨。
白薇看着他,点点头。
他们走下台阶。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照出墙上剥落的瓷砖,地上散落的报纸,还有几个空易拉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下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了站厅层。这里稍微宽敞点,有个小小的售票厅,窗户玻璃都碎了。再往里是闸机,闸机门歪歪扭扭地开着。
顾言照了照四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箱子放下。
坐这儿。他说。
白薇坐下来,抱着膝盖。顾言也坐下来,背靠着墙。肩膀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没出声。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没信号。
顾言。白薇忽然叫他。
嗯?
我头有点疼。她低着头,手指按着太阳穴,像有东西在里面撞。一下,一下的。
什么画面?
雨。白薇说,眼神是空的,很大的雨。还有灯,车灯,很亮,照得眼睛疼。刹车的声音,很刺耳。玻璃碎掉的声音……
她停住了,整个人开始发抖,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抖。
有人推我。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从后面推我。力气很大,我往前摔出去……
她猛地抬头,眼睛盯着顾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你吗?她问,推我的人,是你吗?
顾言喉咙发干。他想说不是,想说那天晚上是她推开了他,自己撞上了那辆车。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睛里的翻涌慢慢平息,又变回那种茫然的空。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又轻又飘,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雨很大,灯很亮……
她忽然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好疼。
顾言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没反抗,缩进他怀里发抖。
别想了。顾言拍着她的背,不想就不疼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顾言松开一点,低头看她。她眼睛闭着,睫毛湿湿的。
顾言。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消失。白薇说,我能感觉到。每用一次能力,就少一点。像沙漏,沙子漏完了,我就没了。刚才在外面,我想让雨停一下,但用不出来。里面的沙子,快漏完了。
顾言看着她,没说话。说你会没事的?那是骗人。说你会消失?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我保证。
白薇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