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槿是被一阵霉味呛醒的。
不对,不是醒。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了这具身体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脑勺拍进去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根横梁。不是他出租屋里那根,这根上面雕着模糊的花纹,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胎。他盯着那花纹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两辈子的记忆像两列火车迎面对撞。
上一秒他还是个蜷缩在十平米隔间里刷短视频的咸鱼少年,大专毕业,外卖骑手,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回老家镇上开个早餐店。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连续签到三百天的游戏日常。
下一秒,无数碎片涌进来——朱红宫墙,青石甬道,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人抱着他在哭,那眼泪滴在他脸上,是温热的。然后是无数个冷清的日夜,只有母亲陪着他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窗纸永远破着洞,冬天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脸。
母亲。
李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酸楚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一个叫李槿的八岁孩子,大唐皇帝李世民第八子,母亲是个宫女,一夜恩宠生下的皇子,住在皇宫最偏僻角落里,连太监都懒得来欺负——因为欺负他没有任何好处。
“槿儿……槿儿……”
他猛地坐起来。
旁边跪着一个小丫鬟,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一身半旧的绿袄洗得发白,眼圈红红的,正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见他醒了,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殿、殿下!您终于醒了!您都昏迷两天了,奴婢以为……以为……”
李槿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细得像鸡爪,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棉花硬得像砖头,被面补了七八个补丁,每个补丁的针脚都歪歪扭扭,看得出来是小丫鬟的手艺。
“我娘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李槿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他想问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就像饿了会流口水一样自然。
小丫鬟的表情僵住了。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娘她……她前天夜里就走了……太医来看了说是急症,可太医来的时候娘娘已经……已经……”
李槿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那不是他的情绪,但他控制不住。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仰起头看着那根雕花横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流过太阳穴,没入鬓角。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母亲去世这件事——虽然他确实为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感到难过。他是骂老天爷。他都那么努力地当咸鱼了,不争不抢不卷不拼,送外卖都只跑半天班,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躺着。他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废物,这有什么错?
结果呢?给他扔到大唐来了。还是李世民时期的大唐。还是他妈的冷宫皇子。
渭水之耻。这四个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带着二十万大军打到渭水便桥了,离长安城就四十里。李世民亲自出城谈判,在渭水边上签了盟约,送了多少东西出去才把突厥人请走。
那是李唐王朝的奇耻大辱。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种屈辱又恐惧的气氛里,老百姓怕突厥人随时会打回来,朝堂上的大人们忙着争论迁都不迁都,没有人注意到冷宫里死了一个宫女——哪怕她是皇帝的女人。
他这个皇子的身份,在这种时候,还不如一块烧饼值钱。
“殿下,您别吓奴婢……”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地上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他的袖子,“您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没法活了……”
李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他的悲伤压下去。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头看着这个小丫鬟。
他想起来了。这丫头叫青萝,是母亲从浣衣局领回来的,签了死契,这世上除了李槿,她就再没有第二个主子了。
“别哭了。”李槿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八岁孩子的奶气,但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去给我倒碗水。”
青萝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小主子醒来之后会这么镇定。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到墙角的条案上,从一只缺了口的瓷壶里倒出一碗水,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李槿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凉的。而且有股土腥味。
他把碗放下,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大概二十来平,比他出租屋大不了多少。一张木榻,一张条案,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草——大概是青萝摘来给屋子添点生气的。
这就是大唐皇子住的地方。
门帘一掀,一个老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奴才笑,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敷衍:“哎呦,八殿下醒了?奴才这就去禀报内侍省,给殿下安排娘娘的后事……”
“知道了。”李槿说。
老太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八殿下会这么干脆地回应。他多看了李槿两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李槿很不舒服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的旧物件。
“那奴才先告退了。”老太监说完就走了,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殿下,这王太监最不是东西了,娘娘病重那几天奴婢去求他请太医,他推三阻四的,说太医院忙不过来……后来还是奴婢偷偷跑到太医院跪了一个时辰,才有一位太医肯来,可是……”
“可是来晚了。”李槿替她把话说完。
青萝眼圈又红了,攥着拳头,小身板气得发抖:“都是他们欺负娘娘和殿下没有依靠,陛下日理万机,哪还记得……”
“青萝。”李槿打断她。
小丫鬟抬起头,看见自家小殿下的眼神,忽然就不敢说话了。那双眼睛还是八岁孩子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对劲。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刚死了娘的孩子。
“去把箱子打开,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李槿说,“我娘的丧事,我们自己办。”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到墙角,打开那几个破箱子翻找起来。李槿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鸡爪似的手。
他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是贞观元年末或者贞观二年初的样子,渭水之耻刚过,李世民正憋着一口气要搞突厥。历史上的大事他记得一些,但具体年份、具体事件,他一个送外卖的哪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现在姓李,是李世民的儿子。就算是个冷宫皇子,只要他活着,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起点高。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子,再想想刚才那个老太监的眼神。这个开局,说实话,比送外卖还难。送外卖至少还有辆电瓶车。
“殿下!”青萝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李槿抬起头:“怎么了?”
青萝从箱子里捧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都在抖。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钗,样式很普通,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
“这是娘娘的……”青萝说不下去了。
李槿看着那支银钗,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他知道这支银钗。那是母亲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她进宫时从家里带出来的,跟了她十几年。病重那几天,她把这支钗塞给青萝,说等她走了,让青萝拿去当了,给槿儿买件厚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