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死都在惦记他冬天会不会冷。
“收着吧。”李槿的声音有些哑,“不卖。”
青萝红着眼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银钗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李槿竖起耳朵听,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慢。
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老太监,而是一个穿着绿色圆领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这中年宦官面白无须,生得倒是端正,但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睛半阖着,像是不屑于把眼睛完全睁开。
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在李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关心,甚至没有嫌弃——就是一种纯粹的漠然,好像李槿不是皇子,而是这屋子里的一件旧家具。
“八殿下,”中年宦官开口了,声音不尖不细,反而有些低沉,“咱家是内侍省少监赵德海,奉皇后娘娘口谕,来瞧瞧殿下的情形。”
皇后娘娘。长孙皇后。
李槿心里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微微点头,没说话。这种时候说多错多,他还不清楚这个赵德海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内侍省对冷宫里的皇子是什么态度。
赵德海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但那意外也只持续了一瞬。他转头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碎银子,大概五六两的样子。
“皇后娘娘说,八殿下的生母殁了,殿下年纪尚小,这些银子先拿去使,后事的事,内侍省会安排。”赵德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李槿看着那几块碎银子,忽然想笑。他是皇子,母亲死了,堂堂一国皇后派人送来的“慰问金”是五六两银子。他送外卖的时候一个月都不止挣这个数。
但他还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赵德海的方向拱了拱手:“儿臣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下,不光是赵德海,连他身后两个小太监都愣了。
这八殿下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见着内侍省的人连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利索,今天这礼数做得比东宫那位还周正。
赵德海多看了李槿两眼,这回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刮目相看,而是重新估算。在内廷混了二十年的老宦官,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殿下客气了。”赵德海的语气微妙地和缓了些,“殿下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人来内侍省说一声。”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青萝等脚步声远了,才小声说:“殿下,皇后娘娘怎么只给这么点银子?奴婢听说去年七殿下过生辰,皇后娘娘赏了……”
“别说了。”李槿打断她,走回去把那几块碎银子拿起来,掂了掂。
青萝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愤愤不平的。
李槿没再说话。他把银子放在条案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窗。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小院子,野草长得快齐腰高了,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院子外面是一道高高的宫墙,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墙头上长着青苔。
宫墙外面,是巍峨壮丽的大明宫,是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是权倾朝野的大臣将军,是李世民励精图治的贞观长歌。
而他,李槿,八岁,住在冷宫里,口袋里只剩下五两碎银,外加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鬟。
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座右铭——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活着绝不奋斗。当咸鱼是他人生的最高追求,与世无争是他的处世哲学。
现在好了,连咸鱼都当不安稳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贞观初年,李世民搞了一个很要命的东西叫“十王宅”。把除了太子以外的皇子全部集中起来住在一起,名义上是兄弟友爱,实际上是变相软禁,防止皇子们结交外臣、觊觎储位。从那以后,大唐的皇子们就像被圈养的金丝雀,一辈子困在十王宅里,出都出不去。
他如果继续当咸鱼,等着他的就是十王宅。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子,整日无所事事,要么争风吃醋,要么沉迷享乐,最后要么被下一个皇帝当成威胁处理掉,要么在安史之乱里被乱兵砍死。
横竖都是死。
李槿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您怎么了?”青萝担忧地问。
“没什么。”李槿关上窗,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破旧的屋子,看着条案上那几块碎银子,看着墙角那个藏着银钗的箱子。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被生活毒打了无数遍的人终于决定不再挨打了。
“青萝,”他说,“我娘的灵堂,咱们就设在正堂。你去把院子里那几株野花摘了,插在那个破花瓶里。再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米,熬一锅粥,给我娘供上。”
青萝眨眨眼:“可是殿下,正堂好久没打扫了,而且咱们也没有香烛纸钱……”
“没有就不用了。”李槿说,“我娘要是在乎这些排场,她活着的时候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青萝愣了愣,忽然鼻子一酸,又想哭。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李槿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小丫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上辈子他是个送外卖的咸鱼,这辈子开局是个冷宫皇子。
上辈子他最大的愿望是回老家开早餐店,这辈子……他还没想好这辈子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起,他得自己给自己挣命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钟鼓声,是远处某个宫殿在举行什么仪式。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到这偏僻的角落里,已经微弱得像风吹过耳边的叹息。
贞观年间的长安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而他李槿,一个八岁的冷宫皇子,正准备在这座城市里搞出一点动静来。
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英雄。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一条咸鱼,在长安城这样的地方,想要安安稳稳地躺着晒太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风起了,院子里的野草沙沙地响。
李槿转过身,走到条案前,把那碗还有土腥味的凉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水很凉,味道很差。
但他的眼神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