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末了,枣树才冒出第一粒嫩芽,细细的,黄绿的,像谁用笔尖在枝头点了一下。风从宫墙外翻进来,带着前朝某处宫殿的脂粉气,混着冷宫里泥土翻新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倒也不算难闻。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一个人正躺着。
说是躺着,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摊着”。四肢舒展,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眼睛半闭半睁,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茎,一翘一翘地晃着。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料子不怎么样,但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缝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枣树枝桠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脸上。
十二年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孩子。脸上有了些肉,但不算多,轮廓清秀,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半阖着的时候像两弯浅月,偶尔睁大一些,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和通透。
他叫李槿。
大唐皇帝李世民第八子,贞观元年春册封,母亲王氏,已故。现居宫城西北角冷宫旧址,无封地、无府邸、无俸禄、无侍卫、无老师——五无皇子。
整个长安城,记得他还活着的人,大概不超过十个。
而真正在乎他死活的,只有一个。
“少爷!”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屋里炸出来,紧接着,一个少女从门帘后蹿了出来。十四五岁的模样,身量已经抽条,细腰长腿,穿一件半旧的青绿色窄袖短袄,下面是同色的裤子,裤腿扎进一双黑布靴子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步子极快,几步就跨到了枣树下,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野菜粥,热气腾腾的。
“起来起来,吃粥了!今天粥里加了您上个月晒的干蘑菇,香着呢!”
李槿眼皮都没抬,嘴里叼着的草茎上下动了动:“放那儿,我再晒会儿。”
“您都晒了一个时辰了!”青萝把碗往枣树下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一搁,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粥凉了就不好吃了,您不是说趁热吃对胃好吗?”
“我说过这话?”
“您三年前说的。”
“……记性这么好干什么。”李槿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接过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蘑菇干泡发后切碎了煮进去,确实香。他嗯了一声,算是表扬。
青萝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喝粥,嘴角弯弯的。
四年了。
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娘娘走了,八殿下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不哭了,不闹了,也不怯了。开始种菜,开始练功,开始教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时候青萝还不明白少爷在干什么。她只记得少爷让她每天早晚在院子里蹲马步,一蹲就是半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她哭着问为什么要这样,少爷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后来她知道了。
练了半年,她发现自己力气大得离谱。原来提一桶水都费劲,后来两只手各提一桶,从井边走到厨房,水都不带洒的。练了一年,她发现自己的速度快了,院子里那只野猫都跑不过她,她一个箭步就能把它按住。练了两年,少爷开始教她招式——拳、掌、剑、枪,一套一套的,有的刚猛霸道,有的绵里藏针,有的刁钻诡异。
少爷说这些东西是他“想出来的”,青萝不信。哪有人能凭空想出这么精妙的功夫?但少爷不说,她也不问。她只知道一件事:少爷让她练,她就练。往死里练。
如今四年过去,青萝已经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水平了。她只记得上个月,有一只野狗闯进院子里来咬鸡,她一巴掌拍过去,那野狗飞出去三丈远,爬起来就跑,从此再也没来过。
“少爷,”青萝忽然开口,“您说我这功夫,要是放在外面,算什么水平?”
李槿咽下一口粥,想了想:“江湖上那些镖师、护院,你能打一百个。”
“一百个?!”
“嗯,要是不怕累的话,两百个也行。”李槿用筷子指了指她的胳膊,“但你现在的短板是内力还不够深厚,打持久战不行。要是碰上真正的高手——比如秦琼、尉迟敬德那种级别的战将——你大概能撑三十招,然后被人家一巴掌拍死。”
青萝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但没反驳。因为她知道少爷说的是对的。少爷从来不会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洗衣烧饭,现在能劈砖碎石。她也不知道少爷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少爷自己整天躺着晒太阳,偶尔打打坐,从来没见他出过手,但他教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妙绝伦,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
拳有八极,刚猛暴烈,贴山靠能把院墙撞个坑。
掌有太极,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剑法从金庸小说里的“独孤九剑”化来,讲究无招胜有招,破尽天下兵器。
枪法更狠,一套“杨家枪”加“罗家枪”,再加上少爷自己编的变招,据说练到极致能以一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