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七年的秋天，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晋阳公主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太医院的人说是换季风寒，开了几副驱寒的方子。但兕子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重。到了第七天，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诊了半个时辰，额头上的汗珠比病人的还多。他跪在立政殿的地上，声音发颤：“陛下、皇后娘娘，晋阳公主此症……臣等闻所未闻。脉象时浮时沉，时快时慢，似有外邪入体，却又查不出病根……”
“废物！”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缝。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这位天可汗杀伐决断、纵横天下，突厥的铁骑都不曾让他皱一下眉头，但此刻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儿，眼眶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握着兕子滚烫的小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六宫之主，但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病痛中挣扎。
“娘……娘……”兕子在昏迷中喃喃，声音细得像蚊蚋，“哥哥……蛋糕……”
“她在叫什么？”李世民皱眉，“哥哥？哪个哥哥？”
没人能回答。兕子口中的“哥哥”太多，太子、魏王、蜀王、吴王……她平时跟哪个哥哥都不算特别亲近，病中喊的“哥哥”究竟是谁，谁也说不准。
立政殿外，闻讯赶来的皇子皇女们聚了一屋子。
太子李承乾面色凝重，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是储君，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但眼底的那一丝焦虑是真的——兕子是他同母的亲妹妹，他心疼。
魏王李泰坐在椅子上，圆滚滚的身子把椅子撑得满满的。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但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幸灾乐祸。兕子是皇后的心头肉，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后必定大受打击，而皇后太子的地位也会跟着动摇。对他这个野心勃勃的魏王来说，这不算坏事。
长乐公主李丽质站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长女，兕子的亲姐姐，平日里最疼这个小妹妹。她一边哭一边给兕子换额头上的湿帕子，手都在抖。
“兕子，你醒醒，姐姐在这儿呢……”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他几位公主有的抹眼泪，有的低着头不说话，也有一两个面无表情、目光闪烁——那些是庶出的公主，跟兕子本就不亲近，此刻的到场不过是礼数使然。
角落里，一个太监小声跟另一个太监咬耳朵：“听说太医院已经没辙了，陛下今早发了雷霆之怒，说要是晋阳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全体陪葬。”
“嘘——你不要命了！”
没人注意到，立政殿上空的天色正在悄然变化。
冷宫里，李槿从打坐中猛然睁开眼。
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来自长安城内，而是来自立政殿的方向——兕子的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刷地站了起来。
青萝正在菜地里拔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少爷，怎么了？”
“兕子出事了。”
这四个字从李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青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跟了少爷四年多，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到谷底的冷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青萝，看好家。”
话音未落，李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准确地说，不是消失——是他的速度快到了青萝的眼睛跟不上。筑基后期的修为全开，御物飞行之术施展出来，那把在洛阳签到得到的灵剑“惊鸿”从储物袋中自行飞出，悬停在他脚下。他一步踏上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长安城上空，一道青色的光芒划过天际。
有人抬头看见了，以为是流星，赶紧低头许愿。
有人以为是神仙显灵，当场跪下来磕头。
只有立政殿里的李世民，在那一瞬间忽然抬头看向窗外——他征战半生，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他感觉到有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在靠近，那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强大到让他这个天可汗都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门外的侍卫也察觉到了异样。有人指着天空大喊：“那是什么！”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落在立政殿前的广场上。
光芒散去，一个少年从剑上缓步走下。
他十三岁的模样，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正是兕子送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和慵懒。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扫过广场上的侍卫、太监、宫女，扫过立政殿的飞檐斗拱，扫过殿内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蚂蚁，不是轻蔑，而是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漠然。
就好像这些人与他不是同一个物种。
侍卫们反应过来，拔刀上前：“什么人！擅闯宫禁——”
少年没有理会。
他迈步朝殿内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灵剑“惊鸿”悬在他身侧，剑身泛着幽冷的青光，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些侍卫还没靠近他三丈之内，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不是攻击，只是推开，像拨开挡路的杂草。
殿门大开，李槿走了进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太子李承乾愣住了。他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弟弟排行第八，但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完全不记得了。
魏王李泰皱起了眉头。他认出了那件青色袍子——那分明是他母后宫里绣娘的手艺。他母后的绣娘怎么会给一个冷宫皇子做衣服？
长乐公主李丽质擦了擦眼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这是谁？”“好像是……八殿下？”“哪个八殿下？”“就是冷宫那个！皇帝都快忘了的那个！”
李世民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