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脸——他对这个儿子的长相毫无印象。他认出来的是那柄悬在少年身侧的剑，和那少年身上散发出的、让整个大殿都在微微震颤的气息。
这不是凡人。
“你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李槿？”
李槿看了他一眼。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须发微白，眼中有血丝，嘴唇因焦虑而干裂。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像一个普通的、为女儿操碎了心的父亲。
“嗯。”李槿应了一声，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兕子躺在锦被下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往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李槿走过去。
“你干什么！”一个太医拦在他面前，“晋阳公主正在静养，闲杂人等不得——”
一道青光闪过，太医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出去三丈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毫发无损，但脸色惨白如纸。
李槿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兕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闭上眼睛，灵识探入兕子体内。筑基后期的灵识已经能内视他人经脉，他沿着兕子的经脉一路探查，从头部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最后在肺经的深处找到了病根——一团黑色的、浓稠的浊气，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盘踞在她的肺部，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这是先天禀赋不足导致的气疾，加上外邪入侵，两相叠加，形成了这团浊气。放在前世，这叫哮喘合并重症感染；放在这个世界，太医院束手无策也情有可原——这不是普通的病，是先天体质的问题，普通药物根本无法根除。
但对李槿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三年前在洛阳白马寺签到得到的“清灵丹”，二阶灵丹，专治各种内邪外毒。他把丹药捏碎，用灵力化开，变成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缓缓渡入兕子的口鼻之中。
雾气顺着兕子的呼吸进入肺部，像一把温柔的刷子，一点一点地将那团黑色浊气剥离、消融、驱散。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那个少年坐在床边，手指间有金色的光芒流转，那光芒像活的一样，钻进晋阳公主的身体里。而晋阳公主原本灰败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李世民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长孙皇后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涌出来。
长乐公主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炷香之后，兕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槿脸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从迷茫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哥哥？”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欢喜，“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做梦呢，我梦见你做了好多好多蛋糕，堆得像山一样高，我怎么吃都吃不完……”
李槿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做梦都只记得吃？”
兕子笑了，苍白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虚弱的、但真心实意的笑容。她伸出手，抓住李槿的袖子，像往常一样晃了晃：“哥哥，我饿了。”
“饿了好，饿了你青萝姐姐给你熬了粥。”
“不要粥，要蛋糕。”
“病好了才能吃蛋糕。”
“那我什么时候病好？”
“现在就好了。”李槿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体温恢复正常。他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站起来。
兕子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你要走？不行不行，你刚来就要走？”
“不走，就站在这儿。”李槿被她拽着，只好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袖子里，一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咸鱼模样。
兕子这才满意，松开手，又缩回被子里，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生怕他跑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魏王李泰先说话了。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李泰的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八弟……他方才用的那些手段，实在匪夷所思。一个冷宫里的皇子，怎会有如此本领？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儿臣以为，此事需得查个清楚。”
这话说得客气，但刀刀见骨。从何而来？言下之意——你的本事来路不明，说不定是什么妖邪之术，或者与外敌勾结得来的。
太子李承乾看了李泰一眼，眉头微皱。他虽然也觉得李槿的出现太过离奇，但此刻兕子刚被救回来，李泰就急着发难，吃相未免太难看。
长乐公主张了张嘴，想替李槿说句话，但她对这个八弟一无所知，不知从何说起。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皇帝，疑心重是本能。一个被他遗忘的儿子突然展现出超凡的能力，这确实值得警惕。
“李槿，”李世民的声音沉稳而威严，“泰儿问的，也是朕想知道的。你这些本事，从何而来？”
李槿转过身，看向这位大唐天子。
他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表情懒洋洋的，像是被人从午睡中叫醒，不太高兴但也没有生气。
“从天上来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