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槿沉默了片刻。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一旦回答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皇帝会要种子,要种植方法,要推广到全国。到时候他就不是咸鱼了,他是大唐农业部编外顾问。
“还行吧。”他含糊地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青萝:“你说。”
青萝看了一眼李槿,李槿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少爷的意思——瞒不住的,皇帝不是傻子,与其让他派人来查,不如自己说。
“回陛下,”青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一亩地,约莫能收两千斤。”
李世民的表情凝固了。
两千斤。
他当过农民——不是那种“体验生活”的农民,是真真切切在陇西种过地的农民。他太清楚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了。关中最好的水浇地,风调雨顺的年景,小麦亩产也不过三百斤。两千斤,是六七倍。
“你说多少?”李世民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君临天下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两千斤。”青萝重复了一遍,“这是头两年的数,去年少爷改良了土,收了将近两千五百斤。”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作为一个把“让百姓吃饱饭”当作毕生目标的皇帝,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的人口在增长,耕地有限,粮食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如果这种叫“红薯”的东西真的能亩产两千斤,而且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那天下就不会再有饥荒了。
“李槿。”李世民的声音郑重了许多。
“嗯。”
“这东西的种子,你还有吗?”
李槿看了他一眼。他能感觉到李世民语气中的急切和认真,也能感觉到那种“这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的使命感。
他叹了口气。
不是无奈,是认命。
“有。”李槿从袖子里——实际上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十粒红薯种子,随手递给李世民,“种的时候要育苗,不能直接下地。具体的法子,我写个册子给你。”
李世民接过布包,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她嫁给李世民二十年,见过他驰骋沙场的英姿,见过他登基称帝的威仪,见过他批阅奏章的勤勉,但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像一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太子李承乾也站了起来,走到菜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青菜和红薯藤,忽然说了一句:“八弟,你这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宝。”
长乐公主跟着说:“是啊,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些。”
她说的是实话。冷宫虽然破旧,但院子里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几十倍。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会觉得“舒服”“神清气爽”。长乐公主一进院子就觉得浑身松快,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兕子抱着火麒麟走过来,仰头看着李槿:“哥哥,我爹拿了你的种子,你不生气吗?”
李槿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不生气,反正我还有。”
“那就好。”兕子放心了,又抱着火麒麟跑开了。火麒麟被她颠得晕头转向,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尾巴上的火焰忽大忽小,像是在抗议。
李世民回到石板上坐下,喝了口茶,忽然问了一句:“李槿,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长孙皇后垂下眼帘。李承乾看向别处。长乐公主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答案——一个被遗忘在冷宫里的皇子,能过得怎么样?但他们都想知道,这个少年自己会怎么说。
李槿沉默了片刻。
“挺好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吃有喝,有地方躺着,没人管,挺自在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朕对不起你”这种话——他是皇帝,九五之尊,不会对任何人道歉。他也说不出“朕以后会好好待你”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这个儿子不需要他的“好好待”。
他只能沉默。
长乐公主打破了沉默:“八弟,你以后能不能常来宫里坐坐?兕子天天念叨你,母后也总提起你。”
李槿想了想:“有空的话。”
长乐公主知道这是客气话,但还是笑了笑:“那说好了,改日我让人送些好茶好布过来,你别推辞。”
“行。”
李承乾也说:“八弟,我在东宫设宴,你也来吧。”
“行。”
两个“行”字,语气一模一样——不热络,不冷淡,像是在说“行,知道了,到时候看情况”。李承乾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八弟大概率不会来。
李世民站起来,准备走了。他还要回甘露殿批奏章,还要召见大臣商议国事。他是一国之君,不能在冷宫里待太久。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兕子正骑在火麒麟背上——那只巴掌大的小兽被她当马骑,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尾巴上的火焰烧焦了一小截兕子的裤腿。青萝赶紧跑过来拍灭火星,一边拍一边唠叨:“殿下,您小心点,这麒麟虽然不烫人,但它的火是烫的呀!”
兕子咯咯笑着,从火麒麟背上翻下来,又去追那只刚从墙头跳下来的老母鸡。
李槿躺在枣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草茎,一翘一翘地晃着。阳光洒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李世民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这个儿子说的“挺好的”,可能是真的。
不是苦中作乐,不是自欺欺人,是真的挺好的。
“走吧。”李世民转身,大步走出了冷宫。
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青萝身上——那个小丫鬟正蹲在地上给兕子拍裤子上的灰,动作轻柔而熟练,像在照顾自己的亲妹妹。
她忽然想起,这个丫鬟是当年浣衣局的宫女,跟着那个姓王的宫女一起被打入冷宫的。八年了,她没走,没跑,没抱怨,就这么守着这个少年。
这份忠心,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