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兕子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兕子抱着火麒麟从外面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喊：“哥哥！哥哥！明天有很多人要来！”
李槿躺在枣树下，眼睛都没睁：“多少人？”
兕子掰着手指头数：“太子哥哥，李恪哥哥，长乐姐姐，我，稚奴，城阳姐姐，还有……还有几个别的哥哥姐姐，我数不清了。哦对了，还有那个胖胖的哥哥。”
“胖胖的哥哥？”李槿睁开一只眼。
“就是上次在殿上说我坏话的那个。”兕子瘪了瘪嘴，她对李泰的印象显然不太好。
李槿沉默了片刻。太子李承乾，吴王李恪，长乐公主李丽质，晋阳公主兕子，晋王李治，城阳公主，还有几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皇子皇女，加上一个李泰。少说有十来个人。
“还有呢？”李槿问。
“没了。就这些。”
李槿想了想，说：“行，让他们来。”
青萝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少爷，您答应了？上次陛下来您都没起来，这次来这么多人，您反倒答应了？”
“不一样。”李槿说，“上次是皇帝，来了我得应付。这次来的都是兄弟姐妹，不用应付，让他们自己玩就行。”
青萝觉得少爷的逻辑非常清奇，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少爷说的“让他们自己玩”，大概是真的让他们自己玩——比如下地干活。
第二天一早，冷宫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一扇门被推开，是一群人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李承乾。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朝堂上放松了不少。但他的眼神还是带着那种惯常的审慎，每走一步都在观察。
身后跟着吴王李恪。李恪今年十五岁，生母是隋炀帝的女儿杨妃，容貌俊美，身姿挺拔，是李世民诸子中公认最像皇帝的一个。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掩饰的傲气。
李治跟在后面。他今年才八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看着四周。他是长孙皇后的第三个儿子，后来当了皇帝的那位——但现在只是个跟着哥哥姐姐来凑热闹的小孩子。
城阳公主拉着兕子的手走在后面。城阳比兕子大两岁，也是长孙皇后所出，性格比兕子文静许多，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显然对这个传说中的冷宫充满好奇。
长乐公主走在最后面，身后还跟着几个李槿叫不上名字的皇子皇女——有庶出的，有年幼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来看稀罕”的表情。
李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袍子上的金线绣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他的圆脸更加油光满面。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像一根藏在棉花里的针。
院子里，李槿躺在枣树下，姿势跟上回一模一样。
“来了？”他说，语气像在招呼一群来串门的邻居。
太子李承乾已经习惯了，笑着拱了拱手：“八弟，打扰了。”
李恪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躺着的皇子有些不适应。他是吴王，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在他的认知里，皇子应该有皇子的样子——哪怕是在冷宫里。
但李槿显然不打算按他的认知来。
“坐。”李槿说，用下巴朝院子里空着的地方努了努。
众人看了看四周——没有椅子，没有凳子，没有蒲团。能坐的地方只有枣树下的几块青石板，以及菜地边上的几块石头。
李承乾率先在石板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勉强。长乐公主跟着坐下。兕子早就跑过去挤在李槿旁边了，把火麒麟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给它梳毛。
其他人面面相觑。
李恪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朝堂上而不是冷宫的地上。
李治挨着长乐公主坐下，小声说：“姐姐，这里好香。”
长乐公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八哥这里什么都是香的。”
李泰站着没动。他看了看那块布满裂纹的石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青萝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把粗陶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摆到李泰面前的时候，她多看了他一眼——不是恭敬，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哦，你也来了”的平淡。
“诸位殿下请用茶。”青萝说完，退到一旁。
李泰端起茶碗看了看那缺口，嘴角抽了抽，放下来，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