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武将们开口。
果然,第一个站出来的武将不是别人,正是程咬金。这位混世魔王出身的将领在朝堂上一向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从不顾忌。他往那一站,大肚子顶得腰带都歪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臣听不懂你们这些酸文人的弯弯绕!”程咬金的声音震得殿内的铜鹤都在嗡嗡响,“八殿下救了晋阳公主,这是天大的好事!晋阳公主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八殿下救了她的命,你们不说他好,反而说他来历不明、手段诡谲?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赵文昌脸色一变,正要反驳,程咬金已经转向他了:“赵文昌,你那个‘来历不明’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陛下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还是说皇后娘娘分不清真假?”
这话太重了。赵昌文的脸色由青转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嘴欠!”
“知节,不得无礼。”李世民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程咬金哼了一声,退回班列,但还是朝赵文昌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尉迟敬德也站了出来。这位门神爷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句句砸坑:“臣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臣只问一句——八殿下害了谁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尉迟敬德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没害任何人,他救了自己的妹妹。这就够了。谁要是觉得救人有错,那就先来问问我尉迟敬德的鞭子。”
他把腰间挂着的钢鞭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好几个文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李靖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大唐军神,说话的分量不一样,所以他不会轻易开口。但他站在那里,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他不反对。
这就够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冷意。
“朕昨夜想了一宿。”
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想了什么?朕在想,朕的儿子,为什么不能是仙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殿内群臣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面色煞白,有人若有所思。
李世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朕是天子。天之子,有什么不能有的?神仙也好,麒麟也好,仙法也好,朕的儿子有这些东西,那不是朕的福气?是大唐的福气?你们倒好,一个个跳出来说要‘彻查’、要‘防备’、要‘以正视听’。”
他的目光扫过赵文昌,赵文昌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彻查什么?查朕的儿子是不是妖怪?防备什么?防备朕的儿子夺嫡?以正视听——你们倒是告诉朕,什么才是‘正视听’?是不是要把朕的儿子说成妖孽,然后让天下人都来骂他,你们就满意了?”
赵文昌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于志宁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强撑着没有跪下。他是太子詹事,他有他的立场。
“于志宁。”李世民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你是太子的老师,朕一直敬你学识渊博、品行端正。但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让朕很失望。”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底下藏着万丈深渊,“你是太子的老师,你的职责是教太子读书明理、治国安邦。不是让你在朝堂上捕风捉影、含沙射影。”
于志宁终于撑不住了,缓缓跪了下来。
“臣知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世民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极了冷宫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少年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
“李泰。”
这个名字从御座上落下来,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王李泰从班列中走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走得有些吃力。他跪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两只肥白的手微微发抖。
“父皇。”
“赵文昌是你的人。”李世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泰的额头抵在了地面上:“儿臣……儿臣不知赵御史会——”
“够了。”李世民打断了他,“朕不想听你解释。朕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八弟在冷宫里住了八年,没人管没人问,他没抱怨过一句。他救了兕子,没跟朕要过一文钱的赏赐。他种出来的红薯能亩产两千斤,他随手就给了朕,连条件都没谈。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跟你争什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回去好好想想。”李世民的声音疲惫了许多,“朕不是要废你,朕是要你明白——你八弟不是你的对手,也不屑做你的对手。你要是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那你这个魏王,就当到头了。”
李泰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太子李承乾站在班列中,眼睛瞪得浑圆。
他不是没有反应——他是有太多反应,但脸上不知道该摆哪一种。震惊,庆幸,困惑,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他没想到父皇会这么直接地点李泰的名。更没想到父皇会说出“你八弟不是你的对手,也不屑做你的对手”这种话。这话对李泰来说是当头棒喝,但对他李承乾来说,何尝不是一记警钟?
他的八弟不屑做李泰的对手。那他呢?太子呢?李槿是“不屑”,还是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李承乾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