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槿忽然开口了：“今天人来得不少，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你们帮我个忙。”
所有人都在等他继续说。
李槿伸出手，指了指菜地：“把那几垄草拔了，再把那边的土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个李槿叫不上名字的皇子——大概是第十四子——忍不住开口了：“八哥，我们是皇子，怎么能干农活？”
李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青萝走过来了。
“这位殿下，”青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少爷说了，今天来的都要下地。您要是不想下，奴婢可以送您回去。”
那位皇子涨红了脸：“你一个丫鬟，敢这么跟本殿下说话？”
青萝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了那位皇子腰间玉佩的穗子，轻轻一拽。那位皇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差点扑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他低头一看，玉佩的穗子还在，但玉佩下面的流苏断了一根。切口整齐得像被刀割的。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位皇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李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清楚了——刚才那个丫鬟用的不是蛮力，是内力。隔物传劲，这是极高深的功夫，整个长安城能做到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重新打量了青萝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石板上的李槿，沉默地站起来，走向菜地。
“我干。”李恪说，弯腰开始拔草。
太子李承乾看了李恪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也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撩起袍角别在腰间，蹲下来，开始拔草。
长乐公主笑着站起来，拉着城阳和李治的手：“走吧，咱们也去。八弟难得开口让人帮忙，可不能让他失望。”
兕子抱着火麒麟跑过去，蹲在菜地边上，把火麒麟放在地上：“蛋黄，你也帮忙！你负责把土里的虫子烤熟！”
火麒麟茫然地眨了眨眼，尾巴上的火焰忽明忽暗。
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见太子和长乐都下地了，也不好意思站着，一个个卷起袖子，蹲下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干活。只有李泰还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了看菜地里那些弯着腰的皇子公主，又看了看躺在枣树下的李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但他没有下地。他在菜地边上站着，用脚踢了踢土，算是“参与”了。
青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干了一个时辰的活，除了李泰之外的所有人都累得腰酸背痛。太子李承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苦笑了一声：“八弟，你这地里的活，比我在东宫练骑射还累。”
李槿躺在枣树下，喝着灵泉水泡的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太累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太累了。”李槿放下茶碗，看着李承乾，“你每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当太子不需要想那么多，想得越多越累。”
李承乾沉默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李槿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太累了。每天要应付父皇的期望，要提防李泰的暗算，要平衡朝中各派势力，还要在魏征那样的谏臣面前保持储君的风范。他今年才十九岁，但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那我呢？”李恪忽然开口了。他站在菜地边上，手上全是泥，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着李槿，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
“你太在乎了。”李槿说。
李恪皱起眉头：“在乎什么？”
“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李槿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戳在李恪的心口上，“你是吴王，你是杨妃的儿子，你是所有皇子中最像父皇的那个。你觉得别人都在盯着你，所以你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你不累吗？”
李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天生的傲气碎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被看穿之后的无措。
长乐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枣树下，在李槿旁边坐下来，低声说：“八弟，你看人真准。”
李槿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兕子——那丫头正蹲在菜地里，用一根树枝挖蚯蚓，挖出来一条就举到火麒麟面前，火麒麟嫌弃地扭过头去，她就追着它跑，一人一兽在菜地里踩得乱七八糟。
“兕子，别踩菜苗。”李槿喊了一声。
“知道了！”兕子应了一声，然后把脚从一垄灵葱上挪开，换到另一垄蒜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