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但太极殿外的广场上比早朝时还热闹。
不是因为有大事,而是因为一群平常不苟言笑的大臣们,今天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走路带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唐打了多大的胜仗。
“房相,你今天气色不错啊。”一个年轻官员凑上来,满脸堆笑。
房玄龄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是吗?大概是昨晚睡得好了。”
他没提冷宫,没提灵酒,一个字都没提。但那双比平时清亮了许多的眼睛出卖了他——昨晚之前,他批奏章批到半夜,早上起来眼睛都是浑浊的。今天呢?神清气爽,连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
杜如晦走在他旁边,步伐比平时快了三成。这位病秧子宰相今天脸色红润,呼吸均匀,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不少。他什么都没说,但路过的人都能感觉到——杜相今天不一样了。
程咬金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往外说。
“我跟你们说!八殿下那个酒!那叫什么来着——灵酒!一碗下去,老子二十年前挨的那一刀伤疤都不痒了!”程咬金的大嗓门在广场上回荡,引得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你们是没喝到,那叫一个神!”
旁边有人小声问:“程将军,八殿下真有那么神?”
“那可不!”程咬金一拍大腿,“你见过会喷火的麒麟吗?八殿下有一只!巴掌大,金灿灿的,尾巴上带着火!晋阳公主天天抱着当暖炉使!”
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没有人敢当面质疑。程咬金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但他从不撒谎——不是因为他品德高尚,而是因为他懒得撒谎。
魏征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
“魏大人!”有人喊他,“您昨天也去了冷宫?”
魏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八殿下是个好孩子。”然后走了。
这句话从魏征嘴里说出来,比程咬金嚷嚷一百句都有分量。谁不知道魏征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六亲不认?他能说“好孩子”,那是真的觉得好。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面,双手揣在袖子里,脚步不紧不慢。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他昨晚没去冷宫,但他妹妹去了,妹夫去了,外甥外甥女们都去了。回来之后,长孙皇后的气色好了许多,太子李承乾的表情也松弛了不少,连李世民都难得地没有熬夜批奏章,早早就睡了。
这八殿下,不简单。
长安城的秋风越吹越紧,转眼就到了十月。
兕子的生日快到了。
十月初八,晋阳公主李明达将满六周岁。长孙皇后本来想大办,但兕子自己不同意。她说不要宴会,不要礼物,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只要一样东西。
“我要飞天。”
兕子坐在冷宫的枣树下,双腿晃悠着,怀里抱着火麒麟,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语气坚定得像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青萝正在择菜,手一抖,一把灵葱掉在了地上。
“殿下,您说什么?”
“飞天!飞到天上去!”兕子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飞的姿势,“像哥哥那样!上次哥哥从天上飞下来救我的时候,好帅好帅!我也要飞!我要在生日那天飞上天!”
青萝转头看向枣树下的李槿。
李槿躺在石板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少爷?”青萝喊了一声。
没反应。
“少爷!”青萝提高了音量。
李槿翻了个身,面朝里。
青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李槿旁边,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少爷,晋阳公主要飞天,您要是不答应,她能在您耳边念叨到过年。”
李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了看青萝,又看了看兕子。兕子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种“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坚定。
“飞天?”李槿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才六岁,飞什么天?”
“六岁就不能飞天了吗?”兕子不服气,“你八岁就会飞了!你比我也只大两岁!”
“我八岁的时候还不会飞。”
“那你什么时候会的?”
“……十一岁。”
“那我十一岁也要会!”
李槿沉默了片刻。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陷阱——他不能否认自己会飞,因为兕子亲眼见过。他也不能说兕子不能飞,因为他已经开了这个先例。
“飞天很危险的。”李槿试图讲道理。
“有哥哥在,不怕。”兕子的回答干脆利落。
“会摔下来的。”
“哥哥会接住我的。”
“天上很冷的。”
“穿厚一点就行了。”
李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每一个理由都被兕子用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了。六岁的孩子不讲逻辑,但她讲信任——她信任他,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有杀伤力。
青萝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跟了少爷四年多,见过他被内侍省的太监冷眼,见过他被其他皇子无视,见过他被皇帝遗忘。但她从没见过他被人用三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青萝火上浇油,“要不您就答应了吧。晋阳公主一年就过一次生日。”
兕子立刻接上:“对!一年就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