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撒了谎。她昨晚根本没去方瑶家，而是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但她不能让父亲知道她已经离婚了，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了，不能让他知道她口袋里只剩两万多块钱。
“方瑶？就你那个高中同学？”
“对。她还让我跟您问好呢。”
陆父点了点头，在护工搀扶下慢慢坐回床上，然后抬头看着陆念薇：“薇薇，你跟爸说实话，顾衍之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念薇蹲下来，帮父亲把拖鞋摆好：“能出什么事？他最近公司忙，说过几天来看您。”
“他上次来是三个月前。”陆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念薇心里，“我住院那天，他让人送了个果篮，人没来。第二次化疗，他让助理打了个电话。”
“爸，他真的很忙。”
陆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陆念薇的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陆念薇觉得有千斤重。
“薇薇，爸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没见过。你不用骗我。”
陆念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再痛再难过，她都不会在人前哭。
陆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继续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陆念薇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对父亲笑了笑：“爸，我真的没事。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钱的事我来解决。”
陆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点了点头：“好。”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方瑶把陆念薇送到了她临时落脚的地方——一间位于医院附近老小区的地下室。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涂料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有各种小广告的痕迹。地下室在负一层，从单元门进去，下一段又窄又陡的楼梯，拐个弯，再下一段，就能看到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老旧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起皮。
方瑶站在走廊里，眼眶又红了：“念薇，你确定要住这儿？”
“太便宜了？一个月一千二，还包水电。”
陆念薇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房东留下的，灰蓝色的。床对面是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已经坏了。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白炽灯泡，没有灯罩。
唯一一扇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又小又窄，几乎和地面齐平。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行人的脚来来去去。
陆念薇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墙角，把馒头从牵引绳上解下来。馒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满屋跑，鼻子贴着地面到处闻。跑了两圈，它跑到那张单人床边，跳了两下没跳上去，回头看着陆念薇，尾巴摇得飞快。
陆念薇走过去，把馒头抱上了床。馒头在床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黑亮的眼睛满足地看着她。
“你看，”陆念薇对方瑶说，嘴角弯了一下，“馒头喜欢这儿。”
方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回来：“行，你喜欢就行。明天我陪你买点东西，把这儿收拾一下。”
陆念薇看着她：“瑶瑶，谢谢你。”
“谢什么谢，别跟我说这种话。”方瑶摆摆手，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陆念薇站在原地，听着方瑶的脚步声消失，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馒头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能听到楼上住户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咯吱声。
她慢慢走到床边，在馒头身边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小小的、阴暗的、潮湿的地下室，突然觉得这里比顾衍之那套两百平的复式公寓更像一个家。
至少这里没有冷冰冰的黑白灰色调，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没有那个永远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