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的培训在第三天就出了问题。
不是陆念薇的问题。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地铁到培训地点,认真记笔记,积极回答问题,是所有新人里最努力的那一个。培训老师甚至在第二天课间特意走过来对她说:“你很有天赋,考虑好了留下来好好干,收入不会差的。”
但陆念薇知道自己不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保险销售不好,而是因为底薪两千、全靠提成的收入结构,对她来说太不稳定了。父亲的医药费不等人,她需要一份能立刻看到钱的工作,而不是一份“可能”能赚到钱的工作。
第三天培训结束后,她在培训中心的走廊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那家投资公司打来的。
“陆女士,你好,我们是鼎辉投资。收到了你的简历,想约你明天下午两点来面试,方便吗?”
陆念薇靠在走廊的墙上,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方便。请问地址是?”
“朝阳区建国路XXX号,华贸中心三号楼,32层。到了前台报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陆念薇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地址存进了手机备忘录。
鼎辉投资。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三年前她还在职场的时候,鼎辉就已经是业内知名的投资机构了,管理规模上百亿,主要投TMT和消费领域。能在鼎辉做总裁助理的人,起码要有五年以上相关经验,或者极强的行业资源。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联系她。她的简历上虽然有不错的前两份工作经历,但三年的时间空白几乎是致命的。也许是HR看漏了?也许是系统自动推送的?也许明天去了,对方一看她的履历,就会说“不好意思,我们搞错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有一个机会。
一个真正的、能让她爬出地下室的机会。
2
回到地下室,陆念薇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蹲下来摸了摸馒头的头,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查鼎辉投资的资料。
她查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公司成立时间、创始人背景、管理团队、投资案例,到最近三年的财报数据、行业评价、媒体报道,甚至连前台那个座机号码的区号她都记了一遍。她拿出大学时准备期末考试的那种劲头,把能找到的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然后在一个新的笔记本上——不是那个写遗书的本子,而是她专门去便利店花八块钱买的格子本——写下了整整五页的笔记。
她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列了出来,每一个问题下面都写了回答要点。
“为什么三年没有工作?”
——结婚,家庭原因。现在已经结束这段婚姻,重新进入职场。
“为什么选择鼎辉?”
——鼎辉在TMT领域的投资案例有XX、XX、XX,我对这个赛道有长期的关注和兴趣。
“你的优势是什么?”
——三年总裁助理经验,熟悉高层支持工作的全流程。学习能力强,抗压能力好。
她对着笔记本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问题都能流利地回答出来,不像在背书,而像是在自然地说话。
馒头趴在她脚边,早就睡着了,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四条腿在空中刨了两下,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陆念薇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馒头,”她轻声说,“这次要是不成,咱俩可能就得喝西北风了。”
馒头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睡得更沉了。
3
第二天中午,陆念薇提前两个小时出了门。
她没有合适的面试衣服。
那些顾衍之给她买的昂贵衣服,她一件都没带走。而她自己的衣服里,最体面的就是那件米色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直筒裤。针织衫是优衣库的,基础款,洗过很多次,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了。黑色直筒裤是ZARA的,膝盖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起球。
她站在那面巴掌大的穿衣镜前——那是方瑶昨天带来的,说“地下室没有镜子你怎么化妆”——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不够“贵”。
去鼎辉那样的公司面试,穿优衣库和ZARA,就像穿着运动鞋去参加晚宴。不是说不行,而是你会从一开始就输掉气场。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把针织衫的领口往里折了一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松。又把裤子膝盖上的起球用小剪刀一个一个地剪掉。然后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口红——那是她结婚前买的MAC,色号是RubyWoo,正红色,几乎没用过。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上口红。
红色在她的嘴唇上绽开,整张脸瞬间就亮了。那种亮不是妆容带来的精致,而是一种从内往外涌出来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力。
她对着镜子,微微扬了扬下巴。
“陆念薇,”她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4
华贸中心三号楼,32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陆念薇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整个32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落地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CBD天际线——国贸三期、中国尊、中央电视台新址,一栋栋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室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灰色大理石地面,白色墙面,黑色金属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前台是一整块白色的人造石,背后墙上嵌着“DINGHUIINVESTMENTS”的银色字样,字体干净利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氛,像是雪松和琥珀的混合味道。
陆念薇走到前台,对坐在后面的年轻女孩说:“你好,我是陆念薇,约了两点面试。”
前台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松垮的针织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快到几乎不会被察觉,但陆念薇捕捉到了。
“好的,请稍等。”女孩微笑着拿起电话,“林总,面试的陆小姐到了……好的。”
她挂了电话,递给陆念薇一张访客卡:“请跟我来。”
陆念薇跟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工作,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安静的雨。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们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来。玻璃墙上贴着“会议室C”的磨砂贴纸,透过磨砂的部分,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前台女孩敲了敲门,推开门:“林总,陆小姐到了。”
“请进。”
声音是女声,沉稳,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念薇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没有任何首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只简约的银色腕表。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而是沉静的、笃定的、像深海一样——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林总。林知夏。鼎辉投资的合伙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