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薇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她的名字。清华本科,沃顿MBA,曾在高盛工作八年,回国后加入鼎辉,主导过多个明星项目的投资。业内对她的评价是“冷静、精准、不怒自威”。
“坐。”林知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陆念薇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简历,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念薇。她没有笑,但目光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观察,像在看一件她还不确定价值的物件,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几遍。
“陆念薇,”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疾不徐,“26岁,XX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先在盛恒集团做市场主管,一年后跳槽到致远资本做总裁助理,做了两年。然后——三年空白。现在是全职太太?”
“前全职太太。”陆念薇说,“正在办理离婚。”
林知夏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因为“离婚”,而是因为“正在办理”这四个字——很多人会说“已经离了”或者回避这个问题,但陆念薇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离职?”林知夏问。
“结婚后,前夫要求我辞掉工作。”
“所以你辞了?”
“是。”
“后悔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快,快到陆念薇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但她还是回答了。
“后悔。”她说,“但不是因为失去了工作,而是因为我让一个人决定了我的人生。”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翻开简历的第二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问了一个陆念薇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在致远资本做总裁助理的时候,跟过什么项目?”
陆念薇的脑子飞速转动。致远资本,那是她结婚前的最后一份工作。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脾气暴躁但业务能力极强。她在那里做了两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做到了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的资深助理。
她跟过的项目不多,但每一个她都记得很清楚。
“跟过两个完整的投资项目,”她说,“一个是新能源电池A轮,一个是SaaS企业的B轮。从尽调、财务建模、投资建议书撰写,到投后管理,全程参与。周总不太管细节,大部分数据分析和初步判断都是我做的。”
林知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陆念薇注意到了。
“财务建模你会?”
“会。Excel熟练,VBA基础,Python会一点。”
“谁教你的?”
“自学的。在致远的时候,周总让我做第一版模型,我不会,花了两周时间边学边做。做完之后,周总说‘勉强能用’。后来又做了十几个版本,他说‘还行’。”
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动了一下。
“周总,”她说,“你说的是周明远?”
“对。”
“他可不是随便说‘还行’的人。”
陆念薇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林知夏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多说多错。
林知夏又翻了翻简历,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陆念薇,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胜任这个职位?”
这个问题,陆念薇准备了很久。
她看着林知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知道怎么做让一个高层的每一天都更高效。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主动、什么时候该等待。这些不是写在简历上的能力,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这些能力用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从现在开始,我想把它们用在一个值得的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
窗外,国贸三期的尖顶插入云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林知夏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下周一,入职。”
5
陆念薇走出华贸中心三号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害怕,是后怕。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所有的镇定、从容、对答如流,都是靠一口气撑着的。那口气从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就开始提,一直提到了面试结束。现在那口气散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她走到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用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她竟然在面试官面前说出了这句话。如果林知夏是一个保守的人,如果她觉得“抱怨前夫”是一个减分项,如果她因此认为陆念薇不够职业——那这份工作就没了。
但林知夏没有。
她说了“下周一入职”。
陆念薇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释然,是那种你以为自己掉进了深渊、却在坠落的过程中被人一把抓住的感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方瑶发了一条消息:“面试过了。下周一入职。”
方瑶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工资多少?”
陆念薇愣了一下。她忘了问。
刚才全程都在应对问题、展示自己,根本没想到问薪资。但她大致知道鼎辉的薪资水平——总裁助理这个级别,月薪应该在两万到三万之间,加上年终奖,年收入大概四十到五十万。
她回了一个数字的区间。
方瑶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请你吃饭!今晚!不许拒绝!”
陆念薇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
两万块一个月。父亲的医药费,终于有指望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馒头还在地下室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