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那正常的办公室影像,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影像扭曲、碎裂,色彩混杂,最后猛地一暗,再次稳定下来时,里面映出的,已经变成了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反色世界。
通往现实的窗口,关闭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默的后背。他被困住了?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恐慌中,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这个世界依旧死寂。那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细微、飘忽,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的呜咽,又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残响,听不真切,却让他头皮瞬间发麻。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远处,在反色办公区的深处,隔断的阴影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不是明确的形体,更像是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扭曲光影,半透明,边缘在不断蠕动,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正以一种不自然的、滑行般的姿态,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不能待在这里!
林默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办公区另一头,经理办公室的方向。那扇门通常关着,但门上有一块不大的磨砂玻璃窗,应该也算镜面!
他用尽全力朝着经理室狂奔,在这个剥夺了声音的世界里,他的逃亡像一幕荒诞的哑剧。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模糊的、蠕动的东西加快了速度,冰冷的窥视感如芒在背。
冲到经理室门前,他毫不犹豫,整个人朝着那块磨砂玻璃撞了过去。
又是一阵短暂的、被强力拉扯和挤压的晕眩,色彩再次疯狂搅动。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膝盖和手肘传来的剧痛。
林默发现自己摔倒在经理室门口冰凉的地砖上。头顶,是正常的白色节能灯管;身旁,是浅灰色的地毯;经理室门上的磨砂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狼狈趴伏的身影。
他回到现实了。
熟悉的中央空调低鸣声,窗外车辆偶尔驶过的噪音,重新涌入耳中。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色彩和声响。
他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不是梦。那无比真实的死寂,那颠倒的色彩,那脑海中的怪响,还有那追来的模糊光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惊魂未定地看向开放办公区。那面等身镜依旧立在原地,镜面平整光滑,清晰地反射着正常世界的一切,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幽蓝涟漪和扭曲漩涡,都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癫狂臆想。
然而,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胶体”的微凉吸附感,被拉扯的肌肉隐隐作痛,更重要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那个死寂反色世界的恐惧,已经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在墙壁上靠了很久,直到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发软的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才慢慢直起身。
小心翼翼地,他再次走向那面镜子,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观察着。镜中的倒影一切正常,带着惊惧未消的苍白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害怕惊动什么,再次缓缓抬起右手,朝着镜面伸去。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是坚硬、冰冷、无可置疑的玻璃触感。
他敲了敲。
笃,笃。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明确地告诉他——这是现实。
林默缩回手,看着镜中那个与自己对视、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倒影,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
刚才那一切,不是结束。
那面镜子,或者说,镜子后面的那个世界,已经对他打开了门。
而他,似乎……能进去。